第一次结婚,姚愿就迟到了。
姚愿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
她是被消息提示音震醒的。她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三秒。
然后猛地坐起身,拨通电话。
“对不起啊,我忘了今天要结婚。”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传来邓简轻缓的笑声,“请问姚小姐是又后悔了?”
姚愿立马对着空气发誓,语气认真,“绝不后悔。”
“没关系,你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十点零一分,姚愿冲到了民政局门口。
“抱歉,我迟到了。”
邓简抬腕看表,刚好过一分钟。他抬眼,看到她因着急微微发红的脸,和脸上那副比宣誓还认真的表情。
到嘴边的“不急”咽了回去,他递过一杯沁着水珠的柠檬茶。
“还好,你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不然这缓解结婚紧张的柠檬茶,我真要一个人喝了。”
姚愿接过来,喝了一口,多柠檬,少茶。是她喜欢的比例。
民政局大厅里,几对新人依偎着说笑。只有他们俩,正襟危坐,目光规规矩矩地扫过宣传栏、标语、和别人的小红本,不像是来结婚,倒像是来开会的。
“你很紧张?”她小声问。
“你不紧张?”他反问,目光落在她握着柠檬茶的手指上。
姚愿又喝了一大口,诚实地点点头,“还行,第一次结婚,挺新鲜。”
邓简侧目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动,最终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坐在邓简旁边的男子好奇地看了他们许久,邓简礼貌地朝他一笑。他也回笑,借机搭起话来:“兄弟,听你老婆这意思,你们还准备结两次?”
姚愿才意识到不对,立马摇头,抢在邓简前面回答。
“一次就好。”
“喂喂喂。”他旁边的长发女子一脸抱歉地拉过他,“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不好意思啊。”男子抱歉地挠挠头,“我就是看你们俩挺有意思的。”
邓简忍不住笑起来,她确实很有意思。姚愿见他一笑,尴尬地别过头猛喝一大口。
年轻夫妻的号到了,起身时,那男人又回头,笑着补了一句:“恭喜啊!”
这回,姚愿和邓简几乎同时开口。
“谢谢。”
“同喜。”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姚愿立刻低头,那杯柠檬茶,见了底。
接下来便是填表、拍照、宣誓。等姚愿捏着那个新鲜出炉的小红本走到阳光下,才猛地回过神——
她这就,结婚了?
“上次的话,我还没说完。”邓简停下脚步。
姚愿捏着小红本,跟着停下,抬眼看他。
“姚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午后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婚是你求的,我点了头。那这件事的起点和终点,就该是我们两个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所以,别管什么算命先生的话。我觉得和你一起试试看,挺好。”
他说完,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嘴角有清浅的笑意。
“以后请多关照了,人机小姐。”
一阵带着暑气的风吹过,姚愿把手放进他掌心。很奇怪,刚才那点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忽然就像冰柠檬茶上冒的气泡,轻轻地,“啪”一下,散了。
与邓简的初识,是在一年前的夏天。
医院会议室的冷气,冻得人指尖发麻。结束一场近两小时的手语翻译,姚愿喉咙发干,坐回座位时,对面的聋人爷爷朝她用力比划了一个“谢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回了一个笑,心里那点疲惫,忽然就散了。
回到家,夕阳把半个屋子染成暖金色。她踢掉鞋,第一件事是点开手机里的白噪音。雨打芭蕉的沙沙声漫开,像给喧闹的傍晚轻轻罩了一层纱。
书桌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个“倾听陌生人”活动的回信。
她拆开,抽出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就顿住了。
那字,是标准的行楷,工整,挺拔,漂亮得像印上去的。
姚愿眨了眨眼,以为这是平台发的统一模板。于是连内容也没细看,提笔就在纸上回复,扫描上传:
“您好,请问您是人机吗?”
发完,她把信纸随手搁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蛋炒饭的香气混着什锦鱼丸汤的鲜味飘出来时,平台提示音恰好响了。
她端着碗坐回桌前,点开新信件。
开头五个字,就让她差点呛着。
“人机小姐,您好。”
那笔锋依旧漂亮,语气却似乎有些无奈。
“收到您的‘灵魂拷问’。特此声明:碳基生物,有血有肉,刚包完一锅猪肉荠菜馅馄饨,尚未来得及享用。本想分享‘战果’,不料喜提‘人机’认证。”
信末还附了幅小画:一只青花碗,盛着几只圆滚滚的馄饨,筷子闲闲搭在碗边。画得简单,却活灵活现。
落款是:“您素未谋面的、正努力自证为人类的J,敬上。”
姚愿赶紧拿起之前那封看——还真是分享“战果”的。她看看画上诱人的馄饨,又看看自己碗里的蛋炒饭,忽然就觉得不那么香了。
她对着那幅小画,一个人笑出了声。
刚才那点因为疲惫而生的烦闷,不知不觉散了,只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她放下勺子,飞快回复:
“J先生,馄饨画已阅,令人食欲大动。‘人机’乃重大误判,在此郑重致歉!鉴于您字迹过于卓越,我单方面决定,称您为‘字好看先生’,望您没意见。‘人机小姐’甚好,我收下啦!但坦白说,您这笔字,难不成是打印机成的精?”
“附赠一点个人心得:我姥姥说,好馄饨皮,煮后需薄如蝉翼,能透光。不知您画中这几只,达标否?”
落款:“深感愧疚并努力扒饭以表敬意的人机小姐”
就这样,“人机小姐”和“字好看先生”的通信,在一个有点乌龙的傍晚,正式开始了。
日子在纸页间轻轻滑过。窗外的银杏黄了又绿,聒噪的蝉鸣再次响彻枝头时,他们已经通了一年的信。
十天前,爷爷从老家来了清淮,说要见一位老战友。
在这个快且发达的年代,他们俩还固执地用着最慢的信纸,一笔一划地传递着音讯。
火车站人流如织。姚愿赶到时,一眼就看见了穿着崭新橄榄绿T恤的爷爷。他腰板挺得笔直,一手拎着老式帆布包,脚边还
有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精神矍铄地朝出口张望。
那是老家带来的,她总说麻烦但他们总坚持要带的各种东西。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姚嘉清来得突然,见面礼却不含糊,都是照着那位爷爷的喜好准备的。
临出门前,姚嘉清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对了,你邓爷爷的孙子,也在清淮工作,今天一块儿吃饭。”
姚愿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带着笑,“敢情您这趟是来相亲的?”
姚嘉清倒是坦荡:“不瞒你,我是有过这想法。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就当认识个朋友,处不处,随你们。”
出门前,姚嘉清郑重地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得极为平整的旧军装,一个人在镜子前站了许久。姚愿知道,他又陷进那些烽火连天的回忆里了。
晚上六点,他们准时到了约好的饭店。
包间门一开,一位同样穿着旧军装、精神矍铄的老人便笑着迎上来,两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用力摇了又摇,眼圈都有些发红。
“老班长!”
“老姚!”
寒暄过后,邓连沣的目光落到姚愿身上,笑容慈祥:“这就是愿愿吧?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老在信里听你爷爷夸你!”他侧过身,让出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年轻人,“这是我孙子,邓简。”
邓简?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倒是特别。
姚愿抬眼看去。
邓简就站在那儿,浅色的衬衫衬得人格外挺拔干净。他先是对姚嘉清礼貌地欠身:“姚爷爷好。”然后目光转向她,眼神平静温和,深处似乎还压着一丝很浅的、终于见到故人般的了然笑意。
“你好,姚愿。”他声音清朗,“我是邓简。”
就在这一瞬,姚愿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空了一拍。
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很出众。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有种说不出的、让她心头发颤的熟悉感。
双方都备了见面礼。但邓简带来的礼物里,有一份用素雅纸盒装着的点心,盒子上静静地印着两个字——方寸。
姚愿的目光,一下子被钉在了那个盒子上。
方寸。
那个在信里,被“字好看先生”提过无数次、让她心痒难耐的私房菜馆。
她当时还回信调侃,说得她心痒痒,像是画饼充饥。
竟然,在这里见到了。
菜肴陆续上齐。两位老人聊得热火朝天,从枪林弹雨的过去,聊到儿孙绕膝的如今,声音洪亮,笑声不断。
姚愿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果然还是不擅长应对这种充满长辈关怀的正式饭局。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邓简。
他话不多,只安静听着,在两位老人茶杯将空时适时添上,在话题间歇时自然接上一两句,举止妥帖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姚愿正想着,晚上回去可以跟方镜汝好好汇报一下这位“得体先生”,姚嘉清忽然把话题抛了过来。
姚嘉清说起孙女,话里带着疼,也带着傲:“愿愿这孩子,性子独,有主意。当年非要学手语翻译,说这是她想走的路。也好,现在能实实在在地帮到人。”
邓连沣笑着点头:“有主见好。自己的路,自己选,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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