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醒来就是一盘死棋
刺耳的议价声穿透薄薄的土墙,砸进苏梨混沌的意识里。
"王家彩礼到位!缝纫机一台、自行车一辆,外加一百二十块现钱!"
是娘的声音,压得低,压不住那点得意。
"缝纫机给宝根媳妇留着,自行车卖了,钱给宝根盖东屋。"爹的声音闷,像从烟袋锅里挤出来的。
"那梨丫头那边——"
"十六了,开春就十七,能办事了。要不是冲着她那张脸,王家舍得下缝纫机?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咱家闺女俊。"
苏梨睁着眼,一动不动。
头顶是高粱秆扎的棚顶,糊的旧报纸黄得发脆,一块墙皮鼓着包,随时要掉。身上盖的被子又薄又硬,一股陈年土腥气。她躺的地方不是床,是两条长凳搭的门板。
不对。
她最后记得的是中环那辆闯红灯的货车。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怀里还抱着连夜改完的方案,第二天上午十点签单,她跟了八个月的东南亚单子。三十二岁,海外KA,离区域负责人只差一级。
然后是一片黑。
再睁眼,就是这些。
窗外的商议还在继续。她躺着没动,耳朵把每个字都捡起来,码好,归堆。
换婚。王家出一个闺女给宝根当媳妇,苏家出一个闺女给王家小子。王家小子叫王铁柱,三十来岁,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吃饭要人喂,出门要人牵。王家就这一根独苗,抠了一辈子,攒下这份厚彩礼,给傻儿子买个媳妇,留个后。
拿她,换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一百二十块钱,再加一个儿媳妇。
苏梨盯着棚顶那块鼓包的墙皮,慢慢吸了一口气。
干了八年销售,她签过上亿的单子。这行的第一课不是砍价,是数牌:手里的,对面的,桌上的,桌下的,一张张摊开数清楚,再谈怎么打。
现在她开始数。
手里的牌:这具身体十六岁,瘦,黄,手上带茧。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涌上来,净是挑水、割猪草、挨骂、挨打,看弟弟吃白面馍自己喝稀的。原主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上个月少割了半筐草,被娘拿笤帚疙瘩抽了一顿。
对面的牌:爹娘,铁了心要换。王家,等着接人。弟弟苏宝根十五岁,全家的心尖子,这门亲事最大的受益人。
桌上的牌:穷。整个李家洼大队都穷,苏家尤其穷。
桌下的牌:暂时没有。
开局牌烂不怕,怕的是不知道牌烂。知道了,才能想办法换牌、偷牌、掀桌子。
最怕的是认命。认了,就真一辈子烂在泥里。
门外鸡叫了。天蒙蒙亮,窗纸透出灰青色。
"梨丫头!"娘在窗外喊,嗓门一下拔高,"日头晒腚了还不起!挑水去!"
苏梨坐起来,一阵头晕,扶了下土墙。
"哎。"她照原主的样子慢吞吞应,又哑又怯,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娘在外面哼了一声,脚步声远了,没起疑。
穿衣裳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面缺了角的破镜子上,照人变形,是娘不知从哪儿捡的。
她凑近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嘴唇起皮。可那副底子藏不住:鹅蛋脸,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最出挑,眉形天生弯得好看,眼尾微挑,眼睛又黑又亮,熬得满是血丝,瞳仁里那点光也压不住。
这张脸要是养出点肉、捂出点白,搁哪儿都扎眼。
苏梨对着镜子看了十秒钟。
做了八年销售,她太清楚"好看"两个字在谈判桌上的分量。脸是敲门砖,不是护身符,更不是卖身契。爹娘显然也懂,娘那句话说得明白,要不是这张脸,王家舍不得缝纫机。
他们拿她的脸换彩礼。
那她得想想,这张脸能给自己敲开哪扇门。
"死里头了?!"娘在院里骂。
"来了。"她放下镜子,抄起墙角的扁担水桶出门。
院子里,爹蹲在东屋门槛上抽烟袋,看都没看她。娘在灶屋门口择菜,眼皮一撩:"缸见底了,挑四担,回来把猪食剁了。"
"哎。"
清晨的村子浮着一层薄雾,家家户户的烟囱冒起细烟。她挑着桶往井台走,走得不快,眼睛没闲着:哪家院墙高点,哪家门口停着自行车,哪家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拉呱。
井台上已经有两个媳妇在打水,看见她,交换了个眼神,嘴一撇。一个故意放大声:"听说了吗,王家那彩礼,缝纫机都给上了,梨丫头好福气哟。"
另一个接茬,酸水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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