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废品站的男人
"收废品——废铜烂铁旧报纸——"
吆喝声刚进胡同口,车铃铛跟着响进来,椿树胡同各家各户的门帘子都动了。
胖婶头一个出院门,手里攥着三个牙膏皮、俩玻璃瓶子。赵老太挪着马扎出来,看热闹兼晒太阳。吴嫂家俩娃撒腿追车,一路追到院门口。前院老张家那小子也攥着俩牙膏皮挤进来,大人小孩看见他就乐,他自己还不知道乐啥。
三轮车在门前一支,支腿"咔"地一踩。
跳下来个二十五六的男人,黑,瘦,肩膀平得跟拿尺子打过似的,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头发很长油腻,看不清脸盘。下了车不说话,先卸秤。
"顾家小子,可算来了!"胖婶把牙膏皮递过去,"三分一个,仨,九分。"
"两分一个。"顾长林接过来捏了捏,"铝皮的才三分,你这是锡皮。"
"哎哟,你这眼睛是秤做的吧?"胖婶咋呼归咋呼,也没真恼,又把瓶子递过去。
"两分一个。这个瓶口磕了,不收。"
"磕一丁点儿也不要?"
"回去装酱油吧。"
胖婶把磕了的瓶子揣回去,嘴里不饶人:"一分钱掰成八瓣,怪不得你攒得下钱。"
顾长林不接话,低头点钱。
吴嫂领着大娃过来,把俩瓶子搁在车帮上,换回来四分钱。大娃仰着脸问:"妈,够买糖不?"
"够买两张白纸,钉个本子。"吴嫂把儿子的脑袋按下去,领回去了。
周婶拎着一摞旧作业本出来:"本子收不收?"
"纸价,一毛一一斤。"
上了秤,三毛二。周婶接了钱,又把本子皮一张张抚平:"皮别糟践,揭下来还能糊墙。"
顾长林看了她一眼,往车上撂本子的时候,皮子朝上。
西厢房陆家没动静。赵老太朝那边努努嘴:"陆家寡妇过日子细,一根布条都留着纳鞋底,没的卖。"
赵老太也不闲着,扬声喊苏梨:"丫头,把我床头那个点心匣子抱出来!"
苏梨正在水龙头底下搓尿布,应了一声,擦擦手进屋,把个扁扁的纸壳匣子抱出来。五分钱到手,赵老太攥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称着,隔壁院的侯婆子抱着一摞纸壳挤进院门。
"纸壳收不收?"
"称称。"顾长林接过来上秤,手腕一顿,低头捏了捏纸壳芯子,捏出半指水。
他把纸壳抖开,外头两张干爽,芯子里五六张湿透,一攥一把水。
"夜里露水打的!"侯婆子脸不红心不跳。
"露水专打中间这几张?"赵老太嗑着炒黄豆笑,"你家的露水长眼睛。"
满院哄笑。
"湿纸板站里不收。"顾长林把纸壳搁回她怀里,"晒干了再来。"
"那你扣掉潮的分量不就结了!"
"扣不了,湿的沤烂了,糊不住纸。"
侯婆子嘟囔着把纸壳抱回去,挤出人堆,走到院门口还回头撂一句:"收破烂的心都黑!"
里屋窗户"吱呀"推开一条缝,赵婶的嗓门出来了:"梨丫头!床底下那摞报纸,抱出来!"
苏梨又擦擦手进屋,抱出一摞旧报纸,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一毛五一斤!"窗户缝里报价,"少一分都不卖!"
顾长林拎起秤:"一毛三。"
"一毛三?"赵婶的嗓门拔高了,"西口收购站都给一毛五!你当我老婆子下不了床,行情就不懂了?"
"西口一毛五,那你送西口去。"顾长林把秤杆一收。
窗户缝不言语了。西口离这儿三站地,谁给她送去。
过了半晌,里头瓮声瓮气:"……翻开看!都是干爽的,没返潮!"
"嗯。"顾长林把报纸上了秤,当着全院的面解开麻绳,一页一页抖开验了,又把绳子单独过了一遍秤,"绳子二两,扣了。十二斤整,一块五毛六。"
"绳子咋还扣钱?"窗户缝里不乐意了。
"绳子是绳子,纸是纸。"
窗户缝噎了一下,没再言语。
"梨丫头,盯着秤星!"窗户缝里又喊,"别叫人称少了!"
苏梨凑过去,盯着秤星看了看,回头小声报:"婶子,十二斤,还高高的。"
"认得秤?"
顾长林忽然开口。苏梨愣了一下,垂下眼:"就认得秤。"
他嗯了一声,从帆布包里数钱。一块五毛六,递过去,苏梨双手接了,送进里屋。
"还有双旧棉鞋!"赵婶隔着窗户又喊,"梨丫头,柜底下那双张嘴的棉鞋,一块儿卖了!"
"棉鞋不收。"
"好好的鞋咋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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