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初六
"陆家嫂子,你咋还加塞儿呢!"
天刚亮,水龙头前排了四五个盆,胖婶的嗓门先起来了。
陆母端着盆过来,越过队伍,直接把盆搁上池子台:"我儿子今儿第一节有课,等不得。"
"谁家早上不着急?俺家俩小子还得上学呢!"
两人呛起来。苏梨头一个到的,水早打满了,拎着桶往边上让了让。吴嫂小声打圆场:"都快,一人两分钟的事。"
陆母接满水,端着盆走了,盆沿的水洒了一路。胖婶冲着背影撇嘴:"代课的,谱比校长还大。"
赵老太端着搪瓷缸子来漱口,听完了前因后果,慢悠悠一句:"上回俺家的盆搁前头,她咋说俺为老不尊来着?"
胖婶笑出了声。
晌午,赵老太指挥苏梨搭丝瓜架,竹竿一探过东厢房的晾衣绳,周婶出来了:"他赵家奶奶,竿子搭过界了。瓜藤爬过来,结的瓜算谁家的?"
"算俺家的!秧子是俺家的!"
"瓜结在俺家窗台底下,晒的是俺家窗前的日头!"
两个老太太隔着一根竹竿理论,胖婶看得直不起腰:"要俺说,瓜一人一半!"
"成,但头一个瓜得归俺!"赵老太拍板。苏梨站在凳子上扶着竿子,下来的时候,周婶还扶了她一把:"慢着点,丫头。"
赵老太仰着脖子数秧子上的瓜纽子,数完跟苏梨咬耳朵:"结了头一个,炒鸡蛋,给你杏姐下奶。"
苏梨应着,把这话记下了。
过了两天,吴嫂攥着一封信,站在灶披门口,搓着信封边,半天没开口。
"吴嫂?"
"丫头,俺不认字。"她把信递过来,脸红到了脖子根,"娘家来的,你给俺念念?"
苏梨擦擦手接了。信是吴嫂娘家弟弟写的,问娘仨好,说秋后分了红,给俩娃捎新棉花来絮棉袄。念到后头,她顿了顿。
"念呀。"吴嫂催。
"……问你婆家那边,还来'借'钱不。"
院里静了半拍。吴嫂脸上的笑挂住了,半天,摆摆手:"这句就当没听见。"
"俺也想回一封。丫头,你替俺写?"
"你说,我写。"
苏梨进屋取了纸笔,趴在灶披的小桌上写。吴嫂一句一句口述,她捏着笔,头一个字起笔太顺,停了停,把腕子松下来,一笔一划重新来。字大,笔画直,说不上好看,个个都认得。
吴嫂捏着信翻来覆去看:"念过书就是不一样。"
"俺也就会写工分册上那几个字。"苏梨收笔洗手,"俺娘说,闺女家认得秤、认得钱,饿不死。"
这封信当天就传遍了全院:苏家妹子针线一把好手,还念过书,能写家信。
胖婶听着满院的夸,心里那件事更上了心。隔天她就把话放出来了:"初六!俺侄子初六来,说定了!"她拉着苏杏咬耳朵,声音大得全院都听得见,"到时候就说到你屋门口借个针线,俩年轻人'碰巧'见一面!"
初六晌午,胖婶的侄子来了。
人还没进院,大嗓门先到:"大奎!这边!"
大奎二十七八,运输队的,穿了身八成新的蓝制服,头发用水抿得平平的,手里拎着网兜,两瓶罐头一包点心,一进院眼睛就不够用了。
"姑。"
"哎!"胖婶应得响亮,把网兜接过来,举着罐头给全院展示,"看俺大奎,来就来,还捎东西!"
各家门帘缝后头一片咂嘴声。
胖婶把他往石榴树底下一按,转头就喊,"杏丫头!婶子扣子掉了,借个针线!"
苏梨从灶披出来,拿着针线笸箩,送到石榴树下。
"这是俺娘家侄子大奎,运输队的!"胖婶介绍得震天响。
大奎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放:"……妹子。"
"大奎,跟妹子说话呀!"胖婶在旁边急得直捅他。
"妹子……多大了?"
"十六。"
"……哦。"
冷场。胖婶自己上:"运输队一个月歇四天!四天!"
"嗯,四天。"大奎跟着点头,憋了半天,"俺车是嘎斯的。"
"对!嘎斯车!"胖婶一拍大腿,"全院谁开过嘎斯车!"
赵老太在廊下嗑着炒黄豆,看得津津有味。苏梨把笸箩递过去,手指头都没挨着人家,退回来接着纳鞋底。
大奎坐了半个钟头,话统共没说上十句,眼睛倒是没离开过灶披门口。走的时候,胖婶送他到胡同口,回来脸上放光。
"看中了!"她跟赵老太报喜,"一眼就相中了!俺大奎说,这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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