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鄙夷与交锋

"收破烂……旧报纸旧书本……废铜烂铁……收……"

长音从巷口拖进来，尾音打着颤，一路颤进院里。

这个周末。赵婶把旮旯里攒的旧报纸、空瓶子，连同灶间一口漏了底的破铁锅归拢出来，指着对苏梨说："抬出去卖了，换俩子儿，晌午添个冻豆腐。"

小豆子从穿堂钻出来，手里攥着俩牙膏皮，颠颠地跑在前头："我先卖！我先卖！"

前脚刚出院门，后脚侯婆子就追出来了，怀里抱着一摞报纸，"小顾！先给我称，我急着回去糊墙！"

顾长林的三轮停在门口，秤杆已经支起来了。

"糊墙你留着糊。"他把秤盘拽过来。

"上回你可少给了我两分！"侯婆子把报纸往秤盘上一墩。

"上回您那二斤报纸底下垫着半块砖，记账了。"顾长林头也不抬，"这回潮的，扣水。"

院里爆出一阵笑。侯婆子讪讪的："那不是砖头碍了道，我顺手……"

"顺手垫秤底下？"胖婶趿着棉鞋出来看热闹，"侯婆子，你这报纸潮得能拧出水来了，人家收回去压秤！"

"潮点怎么了？"侯婆子把眼一瞪，"潮点分量足，压秤才压得多！"

"敢情你还知道你这是压秤呢！"

笑声更大了，房檐底下挂的蒜辫子都跟着晃。吴嫂抱着半摞糊纸盒剩下的报纸排在后头，小声跟胖婶咬耳朵："胖婶，东厢相看的日子，听说定在正月里。"

"快了吧。"胖婶朝苏梨的背影努了努嘴，声音压下去半截，"作孽哦。"

东厢的门帘一挑，文静也抱了捆旧作业本出来，周婶跟在后头，胳膊肘上挎着篮子，篮子里是新买的灶糖。看见苏梨，周婶脚步顿了顿。

"梨丫头。"

"婶子。"苏梨直起身，笑了笑，"文华在厂里好着吧？"

"好，好着呢，上月还评了优。"周婶应着，眼睛却没敢多停，把灶糖篮子换了个胳膊，"你……你挺好的？"

"挺好的。"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说了这么两句。周婶从篮子里抓出两块灶糖："给……给你姐家孩子含着玩。"

"哎。"苏梨双手接了。

各自忙各自的了。胖婶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没言语。

苏梨把赵家那捆报纸往秤上抬。顾长林报数："报纸二斤，一毛三一斤。瓶子五个，两分一个。"

"三毛六。"苏梨接得飞快。

顾长林抬眼看她。

"今儿不装了？"他把秤砣摘下来，用袖口擦着。

"跟你装，白费力气。"苏梨把毛票接过来，一张一张捻平了，"你过你的秤，俺点俺的钱，谁也不耽搁谁。"

两毛六。侯婆子捏着钱嘀咕了半分钱的账，到底揣着回了倒座房。吴嫂那半摞报纸称完，一斤六两，两毛一。她把钱数了两遍，冲顾长林笑了笑："小顾，亏得你收，旁人收我的报纸，都要剥一层皮。"

"报纸不分皮。"顾长林说。

吴嫂的笑僵了僵，进屋了。天冷，看热闹的站不住，胖婶缩着脖子回去了。文静抱着秤完的作业本回东厢，周婶在门口把帘子放了下来。

小豆子攥着四分钱跑回院里，一路嚷："陆老师说了，开春带我们去看矿石标本！还要画大挂图呢！"

院门口剩了他们俩。

苏梨把毛票叠好揣进怀里，推着空板车往回走。顾长林蹲在地上收拾秤。

"全院夸你的，比前儿又多了。"他忽然开口。

苏梨站住。

"自打东厢的相看定了，"他把秤砣挂回秤杆，铁砣碰着秤杆，当啷一声，"满院子都在替周家可惜，说亏待了懂事丫头。这风，吹得又匀又稳。"

"你收你的破烂，"苏梨看着他，"管我演不演。"

"演不演，随你。"顾长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干这行，见天从各家门槛里进进出出，有句话见得明白。周家是火坑。"

"俺没往里跳。"

他看着她，"费这么大劲，挑来挑去，挑中的是个火坑。你这双眼，过秤行，看人不行。"

"那也比你好。"苏梨把车梯子一支，"你眼毒，看什么都过秤，人到你眼里也论斤论两。顾大哥，这么过日子，你不累么？"

顾长林的动作停了半拍。

"你连我姓什么都打听了。"

"你能打听俺，"苏梨扶起车把，"俺就不能打听你？"

两人对视了一息。谁都没笑。

那对视里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倒像两杆秤，搁在一处比星。

"你说家家有坑。"苏梨先开的口，"那依你的眼力，哪家不是坑？"

"没有不是的。"顾长林把秤收进车斗，"家家有坑，深浅罢了。火坑填人，浅坑崴脚。你这样的，专往深的奔。"

"俺往哪儿奔，关你什么事。"苏梨把车把攥紧了些，"再说，你的眼睛行？行到见天蹬着三轮满城跑，风里来，雪里去，你对人过秤，秤给你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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