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媳妇，回家吃饭

买肉的长队一直排到副食店门口第三级台阶。

苏梨拎着空篮子站在队尾，前面站着六位大妈。她低头看着台阶缝隙嵌着的白菜碎叶，耳朵却始终支棱着。进城之后养成的习惯，队伍里飘出来的每一句闲话，都是市井里的行情。

“梨丫头。”

三个字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却像一根细针，一下子刺破队伍的嘈杂。

苏梨后背骤然绷紧。

这是苏家村才会叫的小名，整条胡同，只有那一个人会这么喊。从前听着熨帖，此刻入耳，只觉得刺人。

她慢慢转过身。

又是陆明远。他立在台阶下面，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空瓶子。显然也没料到转头就对上她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瓶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去。

“来买肉？”他开口。

废话。苏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站在肉铺队伍里，难不成是专程过来听行情。

“嗯。”她只答一字，转回身，跟着队伍往前挪了小半步。

陆明远没有走开。

他迈上一级台阶，站到她侧后方，声音压得更低：“那天的事，我娘她实在是——”

“陆老师。”苏梨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面大妈的后脑勺上，“队伍往前挪了。”

队伍确实在缓缓向前。可排队的众人，耳朵全都悄悄竖了起来。前排系围裙的大妈身子很自然侧过半截，后面两个人飞快交换眼神，有个人嘴唇无声动了动，隐约飘过来几个字：顾家的，新媳妇。

听见“新媳妇”三个字，苏梨头皮一阵发紧。

糟了。场合、来人、这个小名，三样凑到一处，不消等到明天，院里的闲话就能把这件事嚼出花样。

陆明远也察觉到周遭的动静，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声音压得近乎气音：“我不是要来纠缠什么，就想问一句，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哎哟，这不是西厢的陆老师嘛！”

前排系围裙的大妈终于按捺不住，一嗓子捅破这层窗户纸，还嫌不够热闹，扭头朝后面扬声，“来来，陆老师，上我这儿排，我让给你。”

“不用，阿姨。”

“客气啥，你打算打多少肉？”

队伍顿时停住。六双眼睛，再加店门口探出来的一双，八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两人中间那半米空地上。苏梨夹在正中，往前一步要接大妈的好意，往后一步就要对上旧人，进退都成了旁人眼里的热闹。

她正要开口，打算三两句把场面掐断。

“媳妇。”

街对面传来一声，声调不算高，却压过周遭所有喧闹。

苏梨转头望去。顾长林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车把挂着装秤的皮包，已经穿过马路。他没有奔跑，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便跨到台阶跟前，把车子往墙根一支撑稳，径直站到苏梨与陆明远二人中间。

干物资回收、天天跟秤打交道的人，身上总带着一股旧纸张混合铁锈的淡气味。这股气息，隔着半米，便把陆明远一身读书人的书卷气隔在了外头。

顾长林先看的不是陆明远，是苏梨手里的篮子。伸手接过来，单手攥住，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收一批废纸旧货。

做完这些，才朝陆明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媳妇，待会一块儿回家吃饭。”

简简单单五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听的人却都懂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队伍静了半秒。紧跟着系围裙的大妈一声“哟”，像个信号，队伍里顿时活泛开来，咳嗽声、低低的笑声、胳膊肘互相碰一碰的动静此起彼伏。

“顾家小子，下晌收工了？”

“嗯，下晌了。”顾长林应答得不疾不徐，“早上出门她说想吃杂酱面，我想着，该过来接人。”

没人追问想吃杂酱面，为什么要跑到副食店门口来接。在这个年月，一个男人当着一堆街坊说出一句“我寻思着”，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

陆明远站在台阶下，手里瓶子攥得指节泛白。那句“过得好不好”还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

顾长林替他省去这份为难。

“陆老师。”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我媳妇脸皮薄，有什么话，改明儿找我说。”

改明儿找我说。

苏梨心里来回掂量这句话。妙就妙在这里：直接堵死陆明远私下找苏梨的路子；真要谈，也只能去找他，而他日日都在废品站。一层软棉花裹着的钉子，扎上去，不见血。

陆明远仓促地点了点头，脖子像是被什么扯着。往后退一步让出位置，又退一步，才记起手里还拎着瓶子，进也不是，走也尴尬，索性把瓶子塞回布挎包，顺着墙根快步离开。中山装后背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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