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越昭便去了药材库房。
她到的时候,周师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册账簿,见她过来,便将其中一册递给她。
“今日还是接着昨日的查。先把这一排药匣核对完,若是顺利,下午再去看新入库的药材。”
越昭接过账簿,“好。”
经过昨日半天的熟悉,她已经大致弄明白了库房里清点药材的规矩。
先对账,核查药材名称、数量、入库日期和存放位置;再开匣验看,确认实物与记录相符,药材也没有明显变质。
遇到拿不准的,便先记下来,等周师兄查验。
看起来不难。
可真正做起来,才知道这些事情有多琐碎。
一匣药材少了几两,要重新称量;标签上的日期模糊了,要翻出旧册核对;有些药材存放得久,虽说还没坏,也得另作标记,提醒庄里尽早送出去。
越昭起初记得很慢,她怕自己漏了什么,每核对一项,都要再看一遍。
周师兄倒不催她,“慢些没关系。咱们查库房,最怕的就是觉得差不多便算了。”
越昭点头。
她想起前世写程序时,最叫人头疼的往往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大错,而是那些藏在不起眼地方的小问题。
如今换成查药材,似乎也差不多。
只不过程序出了错,还能重新运行。
药材若是出了问题,最后吃亏的可未必只有库房里的人。
另一边,林见川跟着庄里的驻守弟子,去了灵田。
与越昭面对满架药匣不同,他今日的差事是巡视水渠。
青禾庄的灵田依山势开垦,几条水渠从上游引水,沿途经过不同的田块。有些灵谷喜湿,有些却不能积水,因此水渠旁设了许多闸口,靠阵法调节水流。
林见川原以为巡视水渠,不过是沿着田埂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堵塞。等真正跟着人走起来,才发现远没有这么简单。
“这里的水不能开得太大。” 带路的驻守弟子指着一处闸口,“下面那块田种的是银纹谷,根须浅,水积得多了容易烂根。再往前那块却不同,得让土一直润着。”
林见川低头看了看。
两块田相隔不过十来丈,长出来的谷子却很不一样。
他忍不住问:“那若是下雨呢?”
“下雨自然也要调。”
“若是连下几日?”
“那就得多跑几趟。”
驻守弟子说得十分平常。
林见川沉默片刻。
他原本觉得自己每日练功已经够辛苦了。如今看来,照料灵田的人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追风蹲在他肩头,忽然竖起耳朵。
林见川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田埂旁,一名凡人老农正弯着腰,拿木耙清理渠口的落叶。
老农动作熟练,三两下便将堵在水口的杂物捞了出来。
林见川走近时,那老农连忙停下动作,向他行礼。
林见川赶紧摆手,“不必多礼。老人家,您在这里做了很多年吗?”
“回仙师的话,十来年了。” 老农笑起来,脸上皱纹挤在一处,“这渠每年都要清。秋天叶子多,春天泥沙多。阵法管得了水往哪儿走,可渠口堵没堵,还得靠人看。”
林见川听得一愣。
他原以为有了阵法,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没想到阵法也不是设好以后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他低头看着渠中缓缓流动的水,忽然觉得,修士的本事和凡人的经验,似乎并不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临近午时,越昭在库房里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那是一批新近入库的青纹叶。
药匣外的标签写得很清楚。采收日期、处理方式、入库数量,一样不缺,账册上的数目也对得上。
周师兄打开药匣,取出几片叶子看了看,“没有受潮,也没有虫蛀。”
越昭点点头。
她拿起其中一片,先看颜色,又看叶脉。这批青纹叶比昨日见过的那批颜色略深,叶片也更脆一些。
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同一种灵药,因采收时节、炮制手法不同,成色本就可能有所差异。
可等她翻到炮制记录时,动作忽然停住了。记录上写着,这批青纹叶采收之后,先行晾晒,随后又用文火焙过。
越昭皱了皱眉,“周师兄。”
“怎么了?”
“这批青纹叶,是准备送去哪里用的?”
周师兄想了想,翻出另一册记录。“应当是送去丹房。具体做什么,我得看看。”
他找了一阵,“找到了。是宗门预订的一批药材,供炼制清解类丹药使用。”
越昭又看了看手里的叶片,“那这批青纹叶的处理方式,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周师兄抬头,“怎么说?”
越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在心里把师父讲过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
她斟酌着道:“我最近刚学过青纹叶的炮制。师父说过,焙制会改变它的寒性。如果这批药材原本是要用来清解火毒的,经过这样的处理,药性会不会不够合适?”
周师兄闻言,神色认真了些。
他重新拿起一片青纹叶,“你是说,药材未必坏了,但可能不适合原本的用途?”
“我只是怀疑。” 越昭连忙道,“我现在还不能凭外观判断药性究竟变了多少。”
周师兄点头,“这个怀疑值得查。”
他没有马上下结论,而是先将药匣封好,在账册上做了记号,“你跟我去找管事。”
越昭应了一声,抱起账簿跟了上去。
青禾庄负责药材的管事姓何,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听周师兄说完来意,他先取过账册看了一遍,“这批青纹叶是前些日子收的,数量不少。怎么,有问题?”
周师兄将越昭发现的情况说了。
何管事皱起眉头,“我记得这批药材确实是要送去宗门丹房的。”
他又翻了翻记录,“不过当时采收的那几日天气潮湿,负责炮制的人担心阴干得太慢,药材会发霉,便多加了一道焙制的工序。”
越昭听了,倒也能理解。
药材若是一直晾不干,确实容易坏。只是这样一来,原本想要保留的药性,便可能发生变化。
何管事想了想,叫人去请负责炮制的弟子。
不多时,一名年轻修士匆匆赶来。
他听说是青纹叶的事情,先是一愣,随即解释道:“那几日连着下雨,阴干房里湿气也重。我怕这批药材坏了,才用文火稍稍焙了一遍。”
何管事问:“可有将这事报上来?”
年轻修士迟疑了一下。
“炮制记录里写了。”
“我是问你,有没有另行说明,这批药材原本是按清解火毒的用途预订的?”
年轻修士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以为只要药材没有坏,便没什么大碍。”
何管事叹了口气,“你倒是把药材保住了,可药性变了,能不能按原来的用途用,还得另说。”
年轻修士脸上有些发红。
越昭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辨认青纹叶时,也曾只记住了“采后应及时处理”,却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处理。
那时候师父让她回去重新查书,她还花了好几日才想清楚。
眼前这位师兄所犯的错,倒与她当初有些相似。只是她错在纸上,师兄错在了一整批药材上。
何管事又问了几句,确认炮制过程中没有其他异常,便让人暂时将这批青纹叶单独封存,“先不要往宗门送。”
周师兄问:“要不要请岑真人过来看看?”
“自然要报。”
何管事点头,“毕竟这批药材已经列在本次核查的账目里。究竟还能不能按原来的用途使用,不能凭咱们几个人猜。”
岑疏岚下午便来了药材库房。
她听完事情经过,先查看了账册和炮制记录,又取出几片青纹叶仔细验看。
越昭站在一旁,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倒不是怕自己看错。
看错了便改,师父早就教过她。
她只是第一次在宗门任务里提出疑问,没想到最后竟然要劳烦带队的金丹真人亲自来查。
岑疏岚检查了一阵,将叶片放回药匣,“药材没有明显变质,焙制的火候也不算失控。不过寒性确实减弱了。”
何管事问:“那还能送去丹房吗?”
“可以送,但不能再按原先的用途和品相登记。”
岑疏岚道:“先将这批药材另列一项,写明炮制方式和药性变化,待宗门丹房确认是否另有合适用途,再作调配。”
何管事连忙应下,那名负责炮制的年轻修士也松了口气。
至少这批药材并非全都废了。
岑疏岚又看向他,“遇上连日阴雨,临时调整炮制方法,并非全然不对。可你既然知道这批药材有指定用途,改了处理方式,就该及时上报。”
年轻修士低头,“弟子记住了。”
“记住便好。” 岑疏岚没有再多责备,“此时发现疏漏,也并非一件坏事,总比丹房炼坏了丹要好。”
她看向越昭,“是你先发现的?”
越昭点头,“弟子只是看见记录上多了一道焙制工序,觉得与之前学过的用法不太一样,便问了周师兄。”
“做得不错。”
岑疏岚道:“不过你也记住,发现疑点之后,先核查,再判断。不同的炮制方法未必有高下之分,关键要看药材最终用在何处。”
越昭认真应道:“弟子明白。”
岑疏岚微微颔首,“继续做事吧。”
事情到这里,便算有了结果。
没有人故意弄坏药材,也没有人偷偷调换账目。
不过是连日阴雨,炮制的弟子为了保住药材,临时改了处理方法,却忽略了药材原本的用途。
越昭重新坐回桌前。
她看着账簿上那批青纹叶的记录,忽然觉得师父从前反复强调的那些话,比自己当时理解的还要重要。
辨药不是只认得名字,炮制也不是只要把药材弄干就行。
每一步都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她拿起笔,在旁边认真添上了新的备注。
傍晚,越昭忙完库房里的事,回到住处时,林见川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追风趴在石桌上,正低头啃着一小块灵果。越白一见它,便慢悠悠地走过去,在桌边卧下。
追风抬头看了它一眼,犹豫片刻,竟将灵果往它面前推了推。
越白闻了闻,没吃;追风便又把灵果拖了回来。
越昭看得好笑,“它这是请越白吃东西?”
林见川叹了口气,“它大概是想找个伴。可越白好像不太爱搭理它。”
越昭在石凳上坐下,“越白除了肉之外兴趣都不大。”
林见川给她倒了杯茶,“你今天怎么样?”
“查了一整天药材。”
越昭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才把青纹叶的事情简单说了。
林见川听得很认真,“所以那批药材其实没有坏?”
“没有坏,只是药性变了,未必还能按原来的用途用。”
“那还好。” 林见川松了口气,“要是一整批都废了,也太可惜了。”
“是啊。”
越昭点头。
“我以前只觉得炮制药材麻烦,今天才知道,若是弄错了,后面还会牵连许多事情。”
她看向林见川,“你呢?听说你去巡视水渠了?”
“别提了。” 林见川往椅背上一靠,“我今天走的路,恐怕比在听风峰练身法时还多。”
越昭忍不住笑。
“这么累?”
“倒不是累。” 林见川想了想,“就是没想到水渠有那么多讲究。”
他将今日见到的灵田、水闸和阵法一一说了。
说到一处闸口堵了落叶,竟是位凡人老农先发现的,他还有些感慨,“我以前觉得,修士会用阵法,种田总该比凡人容易许多。结果今天才知道,阵法能引水,却不能替人把所有事情都做了。”
越昭听完,深以为然,“我们库房也差不多。有账簿、有验灵片,可最后还是得一匣一匣地看。”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笑过之后,林见川望着院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不过我觉得,这趟来得挺值。”
越昭点头,“我也觉得。”
山风吹过院中的树梢,带来一点田野间特有的草木气息。远处还有人在收拾农具,偶尔传来几声说话声。
越昭忽然觉得,修仙似乎不只是把功法练得更深、把法术使得更熟。很多事情并不惊天动地,却一样马虎不得。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两人才各自回房。
越昭照例盘膝坐下,运行《龙象负山功》。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灵海中那座已经点亮的长生山影安静地矗立着。
她没有因为今日发现了一批药材的问题,便觉得自己突然懂得了多少大道理。
明日还有许多药匣要查;有些药材,她甚至连名字都记不牢。
想到这里,越昭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反正路还长,时间还久,一件一件学便是。
青禾庄的日子过得比越昭想象中快。
起初她还要对着账簿一项一项地核对,遇上不认识的药材,便翻书或向周师兄请教。
后来渐渐熟悉了库房的规矩,做起事来也顺手许多。
她依旧不敢说自己能独立查验所有药材,但至少常见的那些,已经能认出大半。至于炮制方式、保存条件和药性变化,她也比从前多了几分实际认识。
除了那批因焙制而改变药性的青纹叶之外,库房还查出了几处小问题。
有的是标签磨损,日期看不清了;有的是药材入库时称量有误,账册上多记了几两;还有一匣存放得太久,虽未变质,也需要尽快调走使用。
都不是什么大事,可一件件核对下来,也花了不少工夫。
另一边,林见川也跟着巡视完了灵田和水渠。
他起初连几种灵谷的名字都分不清,到后来已经能看懂水渠旁最常见的几种阵纹,还帮着驻守弟子检查了几处灵力运转不畅的闸口。
至于追风,倒是比他适应得更快。
它每天跟着林见川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偶尔还会钻进草丛,吓得田里的小虫四处乱窜。
有一回,它叼着一只肥硕的田鼠回来,得意洋洋地放在林见川脚边。
林见川看了半天,最后只好夸它一句:“真能干。”
追风这才满意。
等到青禾庄的账目、库存与灵田情况全部核查完毕,岑疏岚将众人的记录汇总,交由庄中管事确认,又留下需要整改的事项。
此行的宗门任务,便算完成了。
临走前,岑疏岚将几名筑基弟子叫到一处,“这次任务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你们也该知道,宗门的许多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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