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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019

江府的春瓯宴已过去三月有余,最后一批茶也已打装车送出。暑气越来越盛,江南各学堂,皆已暑休。

烟粉荷花,亭亭立满湖中。湖畔几名少年,随手折下几片宽大荷叶顶在头顶,肆意奔跑嬉闹。

裴殊、裴晏、江清聿、江瑾四人并肩立于湖畔,望着向湖中那接天连叶、映日荷花,满目皆是夏日清和意趣。

裴殊怀中抱着两只纸鸢,一尾锦鲤一只苍鹰,纹样斑斓,做工栩栩如生。

她将纸鸢举于身前,眉眼弯弯,唇角漾起甜甜的笑。

“不如,我们来放纸鸢吧!”

江清聿听罢,忍不住捧腹大笑。

“裴殊,如今已是盛夏,哪有夏日放纸鸢的道理?”

裴殊见江清聿这般取笑自己,腮帮子微微鼓起,嘟囔着嘴,转身走到江瑾身侧。

“江瑾哥哥,你可要放纸鸢?”

裴殊眼底盛满期许,伸手将那一尾锦鲤纸鸢递了过去。

江瑾双手接过纸鸢。纸鸢之上,朱红与鎏金鳞纹铺展分明,烟粉的鱼尾绢帛轻微舒张,由深到浅,层层晕开。

他眉目温润,嘴角泛着笑,朗声开口:“今日风色和煦,放纸鸢本就是一桩趣事,便遂裴姑娘的心意。”

一旁裴晏双臂抱胸,散漫斜倚在老柳树干上,口中刁着一根狗尾巴草,额前红绸随风轻轻翻飞。

江瑾手握纸鸢线轮,缓缓放出数丈长的棉线。

“纸鸢本就不囿于时节,唯借风力起舞罢了,不过是飞得高低之别。恰巧今日夏风温和,正适宜。”

裴殊朝树旁的裴晏扬手,眉眼飞扬。

“哥哥,快来!江瑾哥哥的纸鸢飞得好高!”

线轮上的线一圈一圈转出,锦鲤纸鸢稳稳扶摇升空,在云天之中随风摇曳,好似话本里越出潭水的锦鲤,尾部五彩飘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色弧线。

裴晏直起身,缓步朝三人走去,吐掉口中的狗尾巴草,看向江清聿,缓缓开口:“江清聿,你行不行?”

江清聿攥着那只雄鹰纸鸢,几番尝试,始终无法让它高高飞起。他牵着线来回奔跑,可纸鸢每每刚扬起,便重重坠落在地。

几番受挫,江清聿心底泛起烦躁,一把丢下纸鸢,气鼓鼓的走到了一旁,抬眸凝望空中翱翔的锦鲤。

为何我照着江瑾的模样操控纸鸢,却不能同他那般高高飞起?

雄鹰纸鸢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纹丝不动。

江清聿心中不服,正要转身尝试。却忽然望见那只雄鹰纸鸢已然盘旋在蔚蓝天空之中。

裴晏手中捻着线轮,收放进退拿捏得恰到好处。雄鹰双眼凌厉,骨架硬挺,双翼舒展,稳稳盘旋。

裴殊往前踏出几步,含笑打趣:“江哥哥,你看哥哥的纸鸢飞得多高!”

江瑾,裴晏二人闻言,不禁嗤笑出声。

江清聿并非没有驾驭纸鸢的本事,只是内心过于急切,反倒失了从容,本末倒置。

江清聿不再与几人争辩,静静坐在柳树树荫下,手拄着半张脸。看着甚是无趣的几人,目光扫过满湖荷塘,心中忽然生出玩兴。

他眼眸骤然发亮,抬手指向湖心,含笑提议:“不如我们去撑小艇采莲如何?”

裴殊打小贪玩好动,当即欣然应下:“好啊!”她拍手较好,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江哥哥,你当真的会撑艇?”

江清聿拍了拍胸脯,朗声开口:“那是自然。昔日随父亲走水路押送货物,我可没少搭把手。”

江家有不少订够名贵茶叶的商户,茶叶运送多走水路,时常需要江叙亲自押送。江清聿自小就跟随父亲往来江上,纵然不亲自驾船,也见识过水面风波,深知行船途中,水面动荡,随时会生出意外变故。

湖畔泊着一叶乌蓬小艇,船身染着浅青,船板被湖水浸得湿润。

“几位公子姑娘可是要乘艇?”

老丈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朝几人拱手作揖。

江清聿大步上前,礼貌答道:“老伯,可否将这艘小艇租与我们半日?”

老丈看了看湖畔青艇,犹豫答道:“可以,只是我这小艇,艇身稍小,四人同乘,难免有些拥挤。”

江清聿从荷包掏出几许碎银递给老丈,含笑说道:“无妨,老伯,我四人挨着坐便好。”

老丈神色依旧存有几分担忧。

裴晏心底掠过一丝忧虑,眉眼稍蹙,却见裴殊满心欢喜,满心皆是出游的兴致,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再多言劝阻。

他深知老丈依旧放心不下,便跨步上前拱手一揖,语气沉定:“老伯莫要忧心。倘若途中生出意外,后果由我等自行承担;若小艇有所损毁,赔金我们定然如数奉上。”

老丈见少年思虑如此周全,心里也稍放松下来,将船桨递给了几人。

江清聿伸手解开系在岸边的缆绳,纵身跳上船头,船身微微一晃,漾开一圈圈涟漪。

待船身稳定,江清聿朝岸上三人挥手,养身招呼:“快上来。”

裴殊性子洒脱,不等旁人拉扶,便提起裙摆跃上了船,船微微一震,往下沉了沉。

船上的江清聿来回摇摆,差点跌入湖中。

“裴殊,你可不可以轻一点。”江清聿渐渐稳住中心。

岸上两人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江瑾轻轻踏过船板,缓步迈上船身,寻了处靠近船尾的地方稳稳落座。裴晏则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湖面,最后才抬腿登上小艇,随意落座。

老丈使力往湖中方向重重一推,小艇缓缓离岸,顺着柔和水波,慢慢深入湖心。

满湖荷花铺展眼前,碧绿荷叶层层叠叠,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伫立,风一吹,阵阵荷香扑鼻而来。时有蜻蜓立上头,偶有红鳞小鱼,摆尾从荷叶底下倏然而过。

江清聿手握竹篙,立于船头,手腕一转,竹篙立于淤泥深处,再用力一撑。小艇随着水流,穿梭于荷田间。

半盏茶过去,偌大的荷田已然游行大半。

不远处,粉白荷田中立了一抹红。

“看,那里有朵墨红荷花!”裴殊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朵硕大的墨红荷花,心中满是欢喜,“我要摘那一朵!”

江清聿闻言使劲儿抽起湖中竹篙,手腕一转,轻划几下,朝那多红瓣莲靠近。荷叶宽大,摩挲船身,咯吱作响。

裴殊探出身子,指尖堪堪够到那支荷梗,正要用力去折,船身却猛得一偏。

她身子一晃,身子侧临湖,左脚悬空。

江瑾、裴晏二人神色骤变,几乎是同一瞬间,双双探手,飞快攥住裴殊的衣袖,用力往回带。

可仓促之间力道过猛,船身本就浮于流水,平衡尽数崩乱。

借着这一拽的反力,船身平衡失控,江瑾身形歪向左侧,大半截身子悬于水面。裴晏见状心头一紧,当即松了已被拉回裴殊的衣袖,去捞江瑾,奈何为时已晚。

扑通——一声沉水声响接连炸开。

涟漪骤然翻涌,湖水荡漾,江瑾身姿一沉,重重落入荷塘碧水中。

方才堪堪站稳的裴殊与江清聿僵在原地,一瞬间血色褪去,瞠目结舌,大惊失色。

江清聿瞳孔骤缩,神色暗沉如墨,声线陡然紧绷,带着彻骨慌乱厉声喝道:“不好!江瑾不会水!”

裴晏不及旁人多说,足尖一蹬,纵身跃入湖水。少年素来熟习水性,此刻奋力拨开层层荷叶,向着江瑾沉没之处急速游去。

湖水并不浅,底下淤泥湿滑缠人,层层荷茎交错缠绕,最是绊人困身。

江瑾拼命挥动双手往湖面游,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左脚却已陷入盘根错连的荷茎之中。密密的茎杆死死缠锁。凭她如何挣动,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她头上那枚浅青束发冠被湍急水流冲脱。乌黑长发在水中四散飘荡,她的躯体一寸一寸向着幽暗的湖底坠去。

冰冷的湖水不断往口鼻之中倒灌,窒息感攫住了胸腔。残存的力气飞快流失,眼皮愈发沉重,她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细窄的眼缝。水波晃荡扭曲了眼前的光影,意识渐渐开始涣散。

恍惚间,耳畔似不再有水声。

“锦儿,阿爹阿娘来与你团聚,你可开心?”

阔别一年有余的母亲身着缠枝牡丹衣裙,朝她缓缓张开双臂,唇角漾起一抹温软的笑,语气轻柔。侧立一旁的父亲身着一身雅致暗纹道袍,头戴金玉束发冠,眉眼噙着暖意,抬起手朝她遥遥唤道:“锦儿,许久未见,可是与我们生疏了?”

幻境之中,她着一身浅粉衣裙静立在江府前。眼中泪花早已蓄满眼眶,她轻轻翕动嘴唇,“开心!锦儿开心!”

哽咽扼住了她的喉咙,似是有一团硬物堵住了颈间。语音破碎沙哑,再也说不出更多字句,唯有滚烫的泪水簌簌滚落。

母亲眉头紧锁,神情微沉。

“可是有人欺负我们锦儿了?若被欺负了,定要与我们说,你父亲可是当朝尚书。”

是啊,她的父亲官居二品当朝尚书,母亲是江南名声赫赫的江家千金,本该护得她一世周全,又怎会护不住她呢。

苏锦抬起衣袖擦拭眼角泪珠,快步朝着府门前的双亲奔去。

可耳畔传来嘈杂的吆喝声。

街面上车夫挥着手,厉声呼喊:“大家快闪开,马儿受惊,失控了!”

她猛地抬眼,只见一匹烈马朝着自己狂奔而来,已然避无可避。

“锦儿,快躲开!”

江皖嗓子近乎撕裂,奋不顾身冲上前,一把将苏锦推到街边。

嘭——

苏锦被狠狠推得踉跄跌在路旁,而江皖被狂奔的烈马重重撞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

青石板地面霎时漫开出一圈刺目的血红,粘稠的血色慢慢晕染开来。

苏誉快步奔上前,将血肉模糊的妻子揽入怀中,双目赤红,失声痛喊,泪水滚滚而下:“皖儿。”

江皖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手指在空中微微颤动,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还未来及说出口。那匹疯马横冲直撞,竟直接从她身上踏过,向着街尾疾驰而去。

江皖彻底气息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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