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及时雨般,萧润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不合时宜的、甚是有点理直气壮的鸣叫。
——“贺玉蟾”饿了。萧润竟然头回觉得这有失大雅的响声,也没那么丢人。
凑在鼻尖处的萧翎果然停住了动作,随即又退开了几尺距离,摸了摸鼻子。
萧润立即欠身,垂着头,低声道:“玉蟾失礼了,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
萧翎不怒,反而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嗤笑道:“响得真及时啊!你的五脏庙是在怪本王招待不周,掐着点出来造反呢——”
这句话尾音拖得又长又酸,萧润嗅到一股微微的埋怨,只好垂着脑袋,十足的不好意思的模样。
萧翎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见萧润没跟,侧首催他:“跟上吧,圆圆,今日本王陪你一起,好好祭一祭你的五脏庙,免得它下回见了本王,又造反!”
其实萧润并不饿,只是这贺玉蟾的肚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若是未食饱,隔两三个时辰就要咕咕叫上一趟,偏巧萧润少食惯了,一天下来,总要腹鸣个四五次。
萧翎只能暗中微叹,月白裙裾一荡,提步跟了上去。
……
光阴倏忽,一晃眼天边已经染上几分暮色。
厅内,一张檀木圆桌上层层叠叠摆了十几道玉盘珍馐,红焖肘子、羊舌签、烤乳鸽、豉油鲈鱼、鸳鸯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被凑到了一个桌上。又逢烛火通明,一照,显得油亮油亮的。萧润喉头一滚,总感觉还没吃就腻了。
厅内又立着七八个侍女,个个垂手敛目,捧巾的、执壶的,脚下来去,没有半点声音。侍童们却立于檐外廊下,静静候着。
萧翎漫不经心歪坐在主位上,身后一扇紫金檀木镂空屏风,上头雕刻着五福图,烛影一晃,栩栩如生。他的眉目被烛火衬得深邃,他随手一指,“圆圆,看看桌上这些,合不合口味,若是没有想吃的,吩咐他们再做。”
萧润下意识想撩袍,只见碰到一片柔软的裙裾,动作一顿,才提了裙子入座,直了直脊背,道:“多谢王爷抬爱,玉蟾觉得够了……”
“那就快尝尝,”萧翎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豉油鲈鱼,“这鱼是溱水里捕的,今早快马加鞭送来的,新鲜得很,尝一尝。”
萧润只好执起玉箸,乖乖夹进嘴里,这鱼肉确实鲜嫩爽滑,腴而不腥,确实是极好的。
上首的萧翎嘴角微勾,又挑了一筷子在碗中,仔细夹出鱼刺,将碗又推到他面前。
堂堂王爷,竟能纡尊降贵到这种程度,他越是温柔相待,萧润心中越是发寒。难不成王叔对贺玉蟾……
萧润心中闷闷,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在胸腔。若是王叔执意要和贺玉蟾纠缠不清,那他要如何?没这一遭前,他的烦闷全都来自国事和政务,现下,每天要躲在这幅皮囊下装蠢,寸步难行。
萧润想得正聚神,眼前的玉碟一震,是有人敲了敲:“想什么呢?吃饭……”
萧润收回神思,抿着唇,扯出来一个僵硬的微笑,手上不紧不慢地吃着。
忽地,闻到一股醇厚的酒香。萧润抬头,见萧翎执着酒杯一杯一杯地饮着。
萧润心头一紧,暗忖:不如自己也喝几杯,最好醉得不省人事,烂泥一滩,萧翎再禽兽,也不至于对一个醉鬼下手吧。
于是,萧润目光便黏在了那酒杯上,不再移开。
萧翎见状,诧道:“怎么,圆圆也想喝酒了?”
“可以吗?”萧润舔舔嘴唇。
“可以,只不过,这陈年花雕,极烈性,姑娘家怕是受不住。叫人给你换点……”
萧润截口道:“烈的好,我就喜欢烈的!”
最好是一杯即倒。
他这句话极快落下,见萧翎面上微微顿住,浮起一丝玩味,“哟,没想到你还是个女酒鬼。那就正好也陪本王喝几杯……”说完,微笑递来一盏。
萧润颔首去看,那只手举杯不颤,盏中玉液如湖镜。
萧润接过,仰头便灌,一盏见底,喉间滚烫,却无甚感觉。萧润极少饮酒,对这酒之一道不甚了解,只当自己灌得太快,便又要了一杯。
“还要?”萧翎的手握在玉壶上。
萧润点点头,“满上。”这回,他面不改色接过,特意在嘴里含了一小会,才一点一点咽下。
等了片刻,除了口腔中多了一点热辣感,也再无其他。萧润心中却慌了:坏了,这贺玉蟾是个能喝的。
第三杯。
第四杯。
……
萧翎的手边的玉壶全空了,眼神一变,兴致陡然起了,将酒壶在桌上一磕,“行啊圆圆,竟是个海量,来,今晚陪本王好好喝一场。”
萧翎命人抬了七八坛酒进屋,拍开封泥,霎时满室飘香,他站起身来,一一介绍:“陈年花雕、百年女儿红、江南梨花春、北地三勒浆……”
萧润不知这酒有这么多讲究,也起身,看着那缸口大敞,深不见底,心中一横,挑衅道:“王爷,换大碗吧。”
萧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灌醉萧翎这酒鬼,只知道,不管谁喝醉,就能避开这漫漫长夜。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和萧翎共处一夜。
“来,喝!”萧翎递过来一大碗。
萧润一手接过,如饮水般饮下,烈酒入愁肠,他只盼能醉得早些,醒得晚些,哪怕这具身体,千杯不醉。
两人你来我往地碰碗,飞溅的酒水化作清凉的月光,清冷地投在窗牖上,染上三分寒凉。
不知不觉间,夜已然深了。
厅门前,密不透风围了一群人,只因为各色酒坛在地上咕噜噜滚,几乎无处下脚,只能退避出去,在廊下候着。
厅内,萧翎扯着萧润的袖子,半靠在他身上,面色涨红,眼神逐渐已经迷离,含糊不清道:“圆、圆圆、还没划拳呢?继续喝……”
“快,你、你不可……不准耍赖……”
萧润打了一个酒嗝,把自己熏得够呛,又被萧翎半个身子压得喘不过气,萧润正要悄悄把萧翎推倒在地上。
围观的人墙哗然分开,陆安一手提剑,一手拿着包袱,挤进堂内来。
身后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惊呼出声:“小姐——”
萧润一看,原来是糖霜。
“这、这……”陆安被震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快步走过去,将摇摇晃晃的萧翎扶正,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怎、怎么喝了这么多?”
“是,是王爷来了兴致,让玉蟾陪着喝的……”萧润别开脸。
萧润不好再待下去,手中兰花指一翘,轻触碰自己额上,也“突然醉了”,柔声道:“哎呀,头好晕,想吐……”
糖霜急忙跨过两个酒坛,跳到他身边扶住,面有难色道:“还烦请陆大人安排个住处,我带小姐下去休息。”
陆安一回头,那萧翎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意识,“哐当”一声,砸在了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夏荷,给贵客引路。”陆安吩咐道。
两人半扶半扯出了厅内,走远了,还能听到陆安暴跳如雷的呵斥声:“都死了吗?还不进来收拾!”
萧润捂了捂唇,嘴角微微上扬。
真得逞了!
夏荷脚步匆匆,将两人引进了先前沐浴的院子,不敢多言一句,屈了屈膝盖就告辞了。
人一走,糖霜的狐疑就冒出了头,逼近道:“小姐,你何时学会饮酒了,还、装醉……”
萧润坐在榻边,别开脸,“才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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