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翌日晴光温灼,漫染窗边软被,棠影依然蜷于衾内,慵睡不肯起身。
昨夜胡乱的梦境交织,搅得她今日意识混沌。
几声清脆的鸟啼声伴着晓风,落入耳内,融于这冬日的静谧之中。
今日不用干活,卧在这一方小榻之内,似也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但随即又怨自己这般想法真是没出息,竟然因受伤而暗自庆幸?不管处境如何艰难,还是得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今日后背的痛觉已钝了许多,人也稍可动弹了,她伸了伸腰背,视线落在屋内小案几上的早食。
秉持不亏己身之道,当务之急是要填饱自己的肚子。她小心佝偻着身子以免扯着伤口,碎步挪至桌前坐定,一阵狼吞虎咽。
饱腹之后,又轻轻地挪回床上,闭眼凝神。
赖到了日上三竿才醒,这会睡也不是,动也不是,便只是怔神地望着窗外。
两只寒鸦正双栖于窗棂,翎羽紧邻,依偎低鸣,她不由地触景生情,一股化不开的沉沉郁气涌上心头。
微动的双唇不自觉地飘出一句:“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你嘴里喃喃着什么?”
一道高昂的女声乍然闯入耳内。
棠影闻声抬眸,见是李晴,连忙含笑微微道:“我随口念些诗,聊以自娱。”
“还是个读书人。”李晴慢悠悠地道,又将手中端着的汤药放在了案几之上。
棠影只是讪笑:“只不过识得几个字,背过几句诗罢了。”目光旋即定在李晴端来的这个半旧的瓷碗之上,“嬷嬷,这是什么?”
“这是府内常备着的疗伤的中药方子,我去厨房给你煎了碗,你趁热喝了。”
府内常备?
听到这四个字,棠影不禁心中一惊,几丝冷汗微沁在鬓角。
若不是责罚下人之事在府内司空见惯,又怎会需“府内常备”?
还在犹疑之际,李晴便已将那碗药汤放在床榻边上,然后伸手去扶起棠影。
棠影被其触到的一刹,身子微微一顿,带着防备心的眸光便自然而然地定在药汤上。
李晴转头捧起汤药,缓缓往她嘴唇边送去。
她不经意地瞥了眼,发觉李晴端碗的手竟在微微发着颤,几滴药汁随之溢出,滴落下来,在青色棉被面上濡染出一朵棕褐色的雏菊。
棠影蹙了蹙柳眉,几缕疑云悄然飘上心头。
但她只是神情淡淡,不动神色地接过李晴手中之碗,勉强扯出丝丝笑意道:“嬷嬷,你的手在抖。”
“哦,我昨天没睡好,累了。”李晴心虚的眸光垂下,落在被面的药汁滴上,神思发怔。
棠影视线紧盯着面前的碗,是不问缘由闭眼喝下,还是直截了当之拒绝?
神思半晌后,她便佯装无事,语声轻柔地娓娓道:“嬷嬷,我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于您。昨夜多亏您给我送来的膏药,让我今日伤势好去大半,不再那么如火烧灼般疼痛。我其实……自幼丧母,不知有母亲是各种感觉,”她轻轻抬眸,一双如墨的眼眸似浸在一湾盈盈的柔水,“但与您相识之后,竟觉早已相识般天生亲近……”
李晴眉梢轻轻一动,落在汤药之上的视线低了几分。
棠影又絮絮说了许多,至动情之处时更是泪光潋滟,就差潸潸泪落:“若棠影自小能有嬷嬷这样的母亲照拂便好了……”她望着李晴的眸光满是真挚。
嘴中还在真情吐露,未料到猝不及防之间,手中瓷碗已被对面之人遽然夺走。她旋即面带错愕地抬眸看向李晴,只见其神色惶惶,低声道:“这碗药凉了,你别喝了。”
听到棠影轻声一“嗯”后,李晴便站了起来。可才转身走了两步,又踌躇地转头,神色凝重:“你就当喝过了。”
棠影一时瞠目,神情滞然,但随即便回过神来,朱唇轻抿,浅浅一笑:“谢谢。”
李晴只是默不作声地转身出门,将碗中汤药洒在了房门门口的花圃之中,便匆匆离去。
汤药瞬间润湿的一片泥土,浓郁的药气从中袅袅升起,若有似无的药香萦绕在房前。
方才李晴说,让她当作喝过了,那便能说明,这并非致命之药,但喝了应是能加重她的伤势。
可这汤药,究竟是谁人让李晴来送的?
许蕴或是霍纾禾,亦或者还有未知之人?
她并不能确定。
窗外漏进的浮光烁着微白光芒,在她长长的羽睫上攒下点点璀光,几声清脆的鸟啼呦忽而入耳,引得她望向窗外。
见那薄薄的微霜尚凝在棂格,被晓光笼着,也尚未化开。
想到在这霍府高墙之下,恨她之人颇为不少,对接下来要面对的日子,难免忧心忡忡起来。
———
李晴自从那日走后,便未再来过。
三日时光脱兔般悄无声息过去了。
棠影虽未痊愈,但只要动作不大,便痛觉不敏。
朔风穿廊过,掠过青石砖面,卷起濛濛浮尘。
棠影手执扫帚,低头专注地拂着地上脏尘。这几日她休息,天公倒是作美了起来,没再下雪。
但盼望着今日也勿再下了雪。
冷风一阵又一阵的卷来,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衣领,可萧萧寒气还是顺着领间的缝隙钻了进来,让她浑身抖颤。
她咬咬下唇,定着烈风复又洒扫。
不过半个时辰后,便感后背被淡淡僵疼牵拽着,让她动作不自如起来。
她抬眼见四下无人,赶忙拿着扫帚悄悄走去庭院内,在树影斑驳与草丛掩映交叠的暗处,寻隙坐下偷安片时。
她方刚坐下,稍稍揉按了几下小腿,便忽听草丛内的愧树后方传来窸窣人声。
不由地心中一动,心头漫上些许好奇,遂凝立不动,侧耳而听。
“轻一些,别乱动。”
“这几日想着你呢。”
“日日都见,还想?”
“这不是没机会独处吗?”
一男一女的喁喁哝哝之声朦朦胧胧飘然入耳。
棠影心中默念着非礼勿听,可腿下却纹丝未动。
“等会夫人要找我了,我得回去了。”
“我不舍得放你走。”
“你真讨人烦。”
柔柔浅浅的娇嗔,带着几分佯恼的缱绻,与摇晃的枝桠“沙沙”声一起悠悠传来。
棠影随为人妇,早通晓男女之事,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听到如此嘤咛打情之语,也着实让她面红耳赤不已。
她心头才扬起几分羞赧之时,不经意地抬眸竟瞥见许蕴院内的管事嬷嬷魏琼香远远走来。
她生怕给人瞧见自己在偷懒,从而惹出无端是非,遂邃然起身,拿起扫帚装模作样地扫了几下。
不知怎地,心下一软,忽生几分恻隐之心,便小声向树后提醒道:“魏嬷嬷来了。”
树后二人闻声骤然一顿,随后便传来衣料簌簌声。
棠影已不动声色地退至假山旁继续洒扫。
眼角余光处,见一女子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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