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国公府的荷花宴办得极有巧思。
池塘边的水榭里,青石板地洒着清水,凉气混着莲香漫上来。
顾府让人将圆桌架在临水的栏杆边,盘碟全用新鲜荷叶衬着,碧色的叶瓣卷着水珠,盛着粉白的莲子羹、油亮的荷叶鸡,连茶壶里都浮着几粒碧绿的莲心,泡出的茶带着微苦的清冽。
柳苡湄挨着她的夫君礼部侍郎齐允衡坐下,见他与顾国公谈论着礼制的事,便规规矩矩地用着点心。
直到齐允衡被仆从叫走,说有急事需处理,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拿起荷叶包着的鸡腿,小口小口啃得香甜。
这荷叶鸡以糯米佐香料同蒸,火候得宜,鸡肉酥软脱骨,入口还萦绕着荷叶清润的淡香。
她一时贪嘴,竟不知不觉吃下大半,又盛了一碗莲子羹缓缓饮下,待到放下碗盏,只觉腹间微胀,便起身想要走动片刻。
“我且去园中散散步,消消食气。”她向身旁相熟的几位夫人微微致歉,轻提裙摆,缓步离了水榭。
顾府荷塘品种繁多,粉白、绯红的荷花一路次第铺展,转过几丛寻常花色,行至西跨院时,眼前景致骤然一新。
满池碧叶连绵,其间亭亭浮着数十株黄绿相间的荷,正是名贵稀有的“冰娇”。
花苞似凝着一层淡绿薄蜡,盛放的花瓣边缘晕着温润玉色,密密层层绽于水面,清雅之中,又自有一番繁盛意趣。
再往前走几步,又见另一池“杏黄”。这品种更稀罕,花瓣瘦长如蝶翼,刚开的是浅浅的鹅黄,全开了便成温润的蜜色,基部那点深黄像被晨露浸过,透着灵气。
柳苡湄从没见过这样的荷花,看得入了迷,忍不住俯身靠近栏杆,指尖轻轻探向最近的一朵“杏黄”,想摸摸那独特的花瓣。
指尖刚要触到花瓣,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夫人,小心脚下。”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
柳苡湄吓了一跳,回头时才发现,栏杆下的石阶湿滑,自己半个脚已经踩空。
她稳住身形,定眸回望,紫衣身影已立在身侧。
男子身着紫袍,腰束金带,日光穿透过荷叶缝隙,在衣料上流转出沉敛的暗纹,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隽。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落在她的脚踝处,见她站稳身形,便缓缓收回了手,指尖微蜷,似是不经意间的收束,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感,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多谢秦大人。”柳苡湄连忙轻抽手腕,指尖触到他方才扶过的位置,心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当即敛衽屈膝,行得规规矩矩。
这可是当朝中书令秦辞。
她早听闻他的传奇履历。
三年前,他尚是正四品鸿胪寺卿,不过数载光阴,便以雷霆之势跻身中枢,成为圣上亲倚的中书令。
这般擢升速度,在朝堂之上实属罕见。
更兼一年前痛失新婚不久的爱妻,自此便深居简出,极少涉足这类宴饮。
今日意外在此相遇,倒让她心中多了几分讶异。
秦辞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回她方才险些触碰的那枝荷瓣上,语气温淡,听不出情绪:“夫人对这花,倒是格外上心。”
“曾在古画册中见过此花的图绘,说它色如淡玉,只生寒池,今日得见真容,实在忍不住多看几眼。”柳苡湄轻声应着,抬眼时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忙又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补充道,“倒是扰了秦大人的兴致。”
“无妨。”秦辞应声,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掠过她清丽眉眼。
方才在水榭外侧瞥见她捧着荷叶鸡,小口小口啃得香甜,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贪嘴的小松鼠,那般鲜活的模样,与寻常贵妇人的端庄拘谨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了些许青苔水渍的裙摆边缘,语气自然地说道:“方才在水榭,见你用食,胃口颇佳。”
这话一出,柳苡湄脸颊微不可察地一热。
她没想到秦辞竟留意到这般细节,一时有些无措,忙轻咳一声,屈膝行礼时又多了几分慌乱:“秦大人见笑了,只是这荷叶鸡清香酥烂,实在开胃,一时没管住嘴。”
秦辞见她耳尖微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荷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
他并未继续调侃,反而抬手指了指池边的石凳,语气温和:“此处风凉,夫人若还想赏荷,不如移步石凳稍坐,免得着凉。”
柳苡湄闻言微怔,心头霎时掠过几分错愕。
眼前之人乃是身居中枢的中书令大人,素来清冷寡言、不近人情,今日非但主动出言搭话,还提及她席间用食之事,此刻更是邀她落座。
二人不过初次相见,并无半分交情,这般关切已然逾越了寻常礼数。
更何况男女有别、大防森严,即便她已是已婚妇人,独处受邀也着实不合规矩。
可对方身居高位、言辞恳切,她身为内眷,也不好直白回绝。
正暗自思忖着得体的说辞,远处已然传来侍女的说笑之声,环佩叮当伴着步履声,愈发近了。
柳苡湄当即敛衽俯身,再次行礼,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多谢秦大人体恤,只是时辰不早,诸位夫人想必早已在寻我。我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言毕,她轻提裙裾,缓步转身离去,素色衣袂轻轻拂过阶边青苔,转瞬便沾了几点微凉湿痕。
秦辞站在原地没动,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荷塘拐角,目光落在那朵被她惊扰的荷花上。
花瓣上的水珠滚落在荷叶上,打了个转儿,像颗晶莹的泪。
他抬手抚了抚袖上的褶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她手腕的温软,眸色在莲影晃动中,渐渐沉了下去。
柳苡湄踩着青石板路往水榭走,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秦辞那声“夫人”。
寻常男子见了有夫之妇,总要冠上夫家姓氏,譬如“齐夫人”才合规矩。
可秦辞偏不,那声“夫人”唤得平平静静,落在耳里却像裹了层绵密的棉絮,闷得人心里发慌。
她分明记得从未与这位中书令打过交道,他又怎会认得自己?难不成是从齐允衡那里听来的?可夫君素来与秦大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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