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轻脚步走上前，将借条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讨好：“湄儿，你看……前些日子打理公务时，不慎亏了些银钱。这五万两的借条，你能不能先替我还上？”

柳苡湄缓缓放下书卷，书页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啪”声。

她伸手接过借条，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页，缓缓展开扫了一眼。

借款人处是齐允衡的亲笔签名，落款日期就在上月，数额五万两，字迹倒是工整。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惊讶也无恼怒，只淡淡开口：“当年陪嫁的铺子，半数在我手里不假。可近来时运不济，城西的绸缎庄压了一大批春装，至今没卖出去；城南的胭脂铺又遇着连月阴雨，库房里的香料潮坏了大半，损失不小，实在腾不出这么多闲钱。”

齐允衡的心“咯噔”一下沉了沉，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勉强堆起来，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柳苡湄打断。

“倒是有个法子。”她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的嫁妆里，还有半数由老夫人代管着。我听闻，那些铺子地段好、客源稳，倒是常年盈利的。你若能去跟老夫人说项，把她那边代管的半数嫁妆，先还回一半给我，我便能立刻周转开，替你还了这五万两的债。”

齐允衡的眼神猛地闪了闪，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快速掩去。

他原打的算盘，是借着这次还债的由头，哄着柳苡湄拿出她自己手里那另一半嫁妆。

毕竟那些铺子在她名下，伸手要起来名正言顺，且他知晓柳苡湄素来顾全大局，未必会驳他的面子。

却没料到，她竟反过来提了这么个条件。

可转念一想，蓬莱岛那次为了打通关节，上下打点就花了三千多两；杜妍霏那日在林子里受了惊吓，又哭又闹，他为了哄她开心，前后送了首饰、添了丫鬟，也扔出去两千两。

如今手里确实空得见底，这五万两的债若是逾期不还，传出去怕是要坏了他的名声。

至于母亲代管的那些铺子，虽说当年是柳苡湄的嫁妆，可这些年一直由母亲打理，最近生意也只是平平，算不上顶好的进项。

就算真还给柳苡湄一半，也算不上什么损失。

只要她肯先拿出银子替自己还债，别的都好说，日后若想再从她手里周转，也有的是法子。

他凝望着窗前人影，素面未施脂粉，在天光里漾着羊脂般温润光泽，肌理匀净无瑕。

抬手理鬓的刹那，腕间银环顺着皓腕缓缓滑落，一截肌肤莹白清透，宛若新剖嫩藕，于光影间漾开柔和莹辉。

抬手抚过发缕的姿态，亦是从容雅致，浑然天成。

这般容色，与杜妍霏张扬夺目的艳态全然相异。

柳苡湄的美敛于风骨，伴着书香沉淀，温婉而耐品。

齐允衡望着这般模样的她，心头那点算计忽然就钝了几分，原本笃定的念头竟不由得犹豫起来。

休了柳苡湄是三年前就和杜妍霏说好的，杜妍霏一心一意跟着自己，若不休了柳苡湄，只怕杜妍霏要闹，毕竟自己有把柄在她手上。

杜妍霏在秦府日子不好过，自己现在是礼部侍郎，尚书之位他也不贪求。

如果休了柳苡湄，再娶杜妍霏，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柳苡湄这几年被他冷待，却依旧从容体面，若是能哄着她心甘情愿当外室，既不用担休妻的名声，又能拿着她的嫁妆，岂不是两全其美？

毕竟三年来，柳苡湄无所出。

等他要够了五万两银子，也不一定非要等到三年期满，他就可以提前着手准备。

想到这，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放软：“好，我这就去跟母亲说，把那些铺子先还你一半。湄儿，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柳苡湄看着他眼底的算计，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便等你的消息。”

齐允衡高兴地转身离去，并未留意身后光景。

柳苡湄指尖紧攥着那张借条，指节不觉泛出浅白。

五万两，他可真开得了口。

不过，她无心深究对方心中盘算，连日来压在心头最重的惦念，始终是秦辞身上未愈的伤势。

那日林子里的陷阱若不是他舍身相护，坠入其中的便是她。

他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分明是替她受的。

起初还能借着齐允衡假意殷勤的由头闭门养伤，待脚伤的戏码快演不下去，她终是按捺不住，递了帖子约秦辞一见。

秦辞的回帖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信封是素净的暗纹笺，里面只衬着张浅青纸，字迹清隽利落：“明日未时，纸墨堂一叙。”

次日，柳苡湄便带着织烟、钿珠上了马车。

她褪去往日常着的素色衣袍，换上一袭绯红蹙金绣海棠纹褙子，领缘与袖边皆以银线滚边，精致夺目。

鬓间斜插一支赤金步摇，耳下垂着圆润珍珠耳铛，指尖亦轻点了浅淡胭脂。

这般明艳张扬的装束，和她素来清雅恬淡的模样相去甚远。

织烟与钿珠对视一眼，心底俱是惊疑不定。

二人随侍多年，深知自家主子性情。

昔日待字闺中时，小姐一旦换上这般浓艳衣饰，往往是要去“做坏事”的。

嫁入齐府后，她这般刻意妆扮更是寥寥，唯有先前前往临波阁那一回。

彼时二人被拦在楼下，不得入内，事后才听闻姑爷竟身陷囹圄，其中隐情始终无人知晓。

如今故态重现，二人暗自揣测，不知此番又要生出何等变故。

马车行至街面一处热闹地段缓缓停驻。

眼前便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纸墨堂。

铺院格局开阔大气，檐下悬着一方乌木牌匾，漆面光洁，字迹苍劲。

二人扶着柳苡湄掀帘下车，迈步踏入店中，清冽醇厚的松烟墨香立时萦绕周身，混着宣纸与徽纸独有的淡雅气息，沁人心脾。

柜台后的掌柜正埋首拨弄算筹，听见动静抬眼欲上前招呼，一道身影已从内堂侧门疾步而出。

来人一身劲装，步履沉稳，正是秦辞身侧护卫墨山。

墨山往日里总是冷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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