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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滋味不错

秦辞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手脚麻利地拎过桌角的冷泉壶。

壶身裹着浸了凉水的棉帕,还冒着丝丝凉气。

他倒了半盏凉水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她的手,语气里的促狭都快溢出来:“急什么?我还能跟你抢这杯茶?虽说这席面是你掏银子,也犯不着跟自己的舌头过不去。放心,菜管够,等会儿多吃两碗饭,把本钱吃回来才不算亏。”

柳苡湄接过凉水猛灌一口,舌尖的灼痛感才缓过来,闻言气得抬手就去拍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你就是故意的!方才倒茶时明明知道水烫,偏不提醒我!”

可手掌刚碰到他腕间,想起他为救自己受的伤,拍下去的力道又悄悄收了,最后只轻轻弹了下他的袖口,语气也弱了半分,“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怎么跟市井无赖似的……”

秦辞哪会没察觉她的软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而将那盘卤大肠往她面前推了推,瓷盘与桌面碰撞出轻响:“尝尝这个,‘晚香坞’的招牌。掌柜的是苏州人,洗大肠比自家脸都上心,卤料里加了陈年花雕和八角,香得很。”

柳苡湄的目光瞬间黏在那盘卤大肠上,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本就嗜这口卤大肠,未出阁时在江南,父亲常带她去市集吃小贩卤的大肠,香得能下三碗饭。

可嫁入齐府三年,齐老夫人说“大肠市井气重,登不得大雅之堂”,府里日日不是鱼翅海参就是清蒸海鲜,腻得她早就念想这口卤味。

此刻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浓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夹起一块,可刚送到嘴边,“齐府主母”的身份枷锁又猛地压下来,让她动作一滞,怎么也不敢往嘴里送,只能又悻悻放回盘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秦辞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勉强,转而拿起一旁的清蒸大闸蟹。

他左手捏着蟹身,右手持着银质蟹钳,轻轻一掰就将蟹壳掀开,动作利落又优雅。

橙黄的蟹黄顺着壳壁流下,他用小勺细细刮净,再慢条斯理地拆着蟹肉,语气漫不经心地开口:“齐允衡平日待你,连顿合口味的饭都不肯依着?我瞧你在齐府,倒像只被圈在金丝笼里的雀儿,连吃口卤味都要瞻前顾后。”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戳中了柳苡湄的心事。

她怔怔地看着他拆蟹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细小的蟹腿,轻轻一旋就将肉完整取出,指腹沾着的蟹黄都透着鲜活。

脑子里忽然乱成一团,一会儿是齐府餐桌上永远摆着的海鲜,齐老夫人总说“主母当有主母的样子”。

一会儿是秦辞那句“希望你和离”的轻语,像片羽毛挠在心尖。

一会儿又闪过织烟拉着她袖口,眼神里满是担忧的模样。

她忽然惊觉,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早已越过了“齐府主母”该守的所有规矩。

可不知怎的,心头那点惶恐里,竟还藏着丝隐秘的松动。

就像被困在雕梁画栋的精致牢笼里许久,忽然窥见了一丝向外的缝隙。

缝隙外是她从未敢触碰的鲜活烟火气,是此刻不用端着架子的松弛,是在齐府三年从未有过的自在。

“发什么呆?再不吃,鲜气就跑光了。”秦辞将剥好的满满一勺蟹肉放进她碗里,莹白的蟹肉上沾着些许蟹黄,还带着刚出锅的余温,“这蟹是今早从太湖运过来的,远非冰鲜冻蟹可比。”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在她碗边,“荤素搭配,免得你等会儿又说我只给你吃油腻的。”

柳苡湄猛地回神,对上他沉静含笑的目光。

他眼底漾着桌角摇曳的烛火,将墨色瞳孔晕染得柔润,如浸了蜜的琥珀,连眼底细碎的纹路里,都盛着半盏温软的光。

她慌忙低下头,指尖轻轻戳着碗里的蟹肉,声音细若蚊蚋:“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难料。从前在江南时,我跟着父亲去市集,也吃过小贩挑着担子卖的卤大肠。那时候觉得是世上最好的美味。可嫁入齐府后,再没碰过这些,倒像是忘了是什么味道。”

“想吃便尽管吃,何须拘着诸多繁礼。”秦辞又替她剔好一截蟹螯,语调裹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温软,“那些礼法约束,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人这一生,舒心自在才是根本。”

话音未落,他便夹起一段卤肥肠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你闻这醇厚卤香,何苦亏待口舌?”

柳苡湄没接话,却悄悄捏紧了筷子。

她瞥了眼秦辞吃得满足的模样,又看了看盘中的卤大肠,终于还是夹起一块,闭着眼咬了下去。

浓郁的卤香裹着肉香在口腔里散开,比记忆中的味道更醇厚,带着花雕酒的微甜。

她忽然觉得,这市井气的卤味,比齐府满桌的山珍海味都要合口。

她偷偷抬眼瞄去,秦辞正垂眸拆蟹,烛火勾勒出清隽冷致的侧脸,眉峰锋锐,睫影沉敛。

指尖分拆蟹壳,动作从容爽利,眉目清俊间自有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她心底那丝局促不安,竟伴着漫开的卤香,缓缓消散无踪。

她舒了口气,拿起筷子主动夹了口青菜解腻,脆嫩的菜叶裹着蒜蓉香,让口腔里的卤味余韵更显层次,又悄悄舀了一勺他剥好的蟹肉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混着方才未散的卤香在舌尖交织。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连咀嚼的动作都放轻了些,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筷身,心头忽然漫上一阵清明。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此刻碗里的蟹肉,鲜美得无可挑剔,可藏在这鲜美之下的,是她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的风浪。

宴席散时,天色已黑透了。

墨色的夜似浸饱了浓墨的绒絮,沉甸甸压在穹顶,连街角那座描金雕花的牌坊都被夜色吞去大半轮廓。

只余下檐角悬着的红灯笼在晚风里轻晃,晕开一圈圈暖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级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

柳苡湄步下台阶时,绯红蹙金绣海棠的褙子被夜风掀得翻飞,襟摆上的金线在昏黄灯光里掠起细碎流光。

她却浑然不觉,只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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