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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心有疑窦

老夫人的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算是应了,手指却在床沿敲得笃笃响:“罢了,衡儿官降一级的事已成定局,只能慢慢谋算着复职。只是这三万两……打点吏部的人要银子,疏通关系也要银子,这点钱怕是不经花。”

柳苡湄抬眼看向齐允衡,目光里带着询问。

他干咳两声,伸手挠了挠鬓角:“母亲,我还有些事想跟您仔细合计。湄儿,你先去看看允谦吧,他前日从国子监回来了,许是还没见过你。”

柳苡湄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支开她单独商量如何榨取更多银子。

她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了暖阁。

齐允谦的院子在西跨院,离正房隔着道抄手游廊。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嘻嘻哈哈的闹声。

柳苡湄放轻脚步,只见那少年正蹲在廊下,手里把玩着枚铜钱,看小丫鬟被他支使着来回追滚到地上的琉璃球,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促狭。

“哟,这不是我们齐家的大功臣回来了?”齐允谦看见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连作揖的样子都懒怠做,“我还以为你这次总算硬气了一回,没想到还是舍不得这齐府的荣华富贵?”

柳苡湄早已习惯他这副腔调,只淡淡道:“刚从母亲那里过来,想着你刚回来,看看有什么缺的。”

“缺什么?”齐允谦嗤笑一声,几步走到她面前,少年人清瘦的身影带着点压迫感,“我缺的是自由,不是你送来的那些绫罗绸缎。我还以为你总算想通了,这吃人的齐府有什么好留恋的,看来还是我高看你了。”

柳苡湄皱起眉:“你今年也满十六了,该懂些事了。哪家没有本难念的经?你哥如今处境艰难,母亲又卧病在床,你在国子监好好读书,便是帮家里分忧了。”

“读书?”齐允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提高了声音,脖颈上暴起青筋,“凭什么你们都觉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不爱那些之乎者也,不爱跟国子监里的酸儒们虚与委蛇,就想出去走镖,去看看大漠草原,这也错了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自嘲地笑了:“不过你放心,你花在我身上的银子,我不会白费。我会在国子监熬到毕业,绝不连累你们,让齐家丢脸。”

柳苡湄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这孩子拧得厉害:“我好心来看你,倒成驴肝肺了。罢了,你若真有什么需要,让下人去前院回我一声便是。”

她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齐允谦低哑的声音:“嫂嫂。”

柳苡湄脚步顿了顿,后背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你……不累吗?”

她没有回头,心里却泛起一阵怪异的涟漪。

这混不吝的少年今日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是因为她这次离家出走,还是……

她摇了摇头,加快脚步离开了西跨院。

齐允谦目送她的身影隐入月洞门,扬手重重一拳砸在廊下木柱,指骨撞得一阵钝痛。

他闭紧双目,睫尖凝起一层湿意。

前日他提早自国子监归府,途经书房时无意间撞破母亲与兄长争执,这才知晓三年前兄长为攀附柳家门第,不惜设局欺瞒,哄骗她嫁入齐府的腌臜内情,也明白了她这三年在深宅里熬下多少难言委屈。

齐府刻意遮掩的桩桩真相,尽数化作淬毒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口。

身为名义上的小叔,旁人看不分明,唯有他看得通透,她困在这座宅院之中,日日都是饮鸩止渴。

又过了几日,柳苡湄的窗台上摆着个半成的小房子模型。

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骨架,榫卯结构严丝合缝,连房檐的飞翘都雕了云纹。

她正坐在窗边,指尖捏着片细竹篾,小心翼翼往檐角粘。

那是要做瓦片的,得一片压着一片,像真的屋顶那样错落有致。

竹篾沾了点糯米胶,她凑到鼻尖闻了闻。

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在工部尚书府,父亲趴在大案上画河工图,母亲就在一旁用碎木料拼小玩意儿,说“女子也该懂些巧思”。

那时候她的案几上总堆着些用绢纸糊的窗棂,用螺钿拼的屏风,还有父亲亲手教她做的会转的水车。

可自打嫁进齐府,这些东西就被锁进了樟木箱最底层。

齐允衡说“妇人弄这些匠气东西,不像样子”,齐老夫人更是骂“不务正业,难怪怀不上”。

她便收了心,日日盘算着田庄的收成、铺子的账目,把齐家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倒像忘了自己也曾有双拿刻刀、捏竹篾的手。

指尖的糯米胶渐渐干了,她对着模型轻轻吹了口气,唇角漾起点笑意。

如今倒好,彻底抛开了齐府正妻的枷锁,不再顾忌“妇德规范”的束缚,索性破罐子破摔,反倒让她能重新拾起搁置多年的手艺。

先前“雅物斋”递来的那叠定制单子,她仔细挑拣了几个合心意的接手,毕竟她“青崖隐士”的名号在外,向来贵精不贵多,若为了蝇头小利滥接活计,反倒折损了往日积攒的名声。

窗外的秋阳落在模型上,给紫檀木镀了层暖光,像极了当年父亲书房里的样子。

“都五天了啊……”她喃喃自语,下意识便抚向窗台左侧那方素白瓷碟。

瓷碟里静静卧着一支羊脂玉簪,莹润质地宛如初凝的霜雪,簪头巧雕着半绽的荷苞,瓣尖带着几分天然的弧度。

玉色与荷形相映,清雅得不染尘俗,只是那簪身还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松墨香。

这支“半荷凝香簪”,原是秦辞上次留下的。

他偏生嘴硬,只说是暂且寄放此处。

可这簪子玉质上乘,莹润得宛若凝脂,雕工更是京中“玉巧匠”的顶尖手笔。

那般精贵的物件,寻常人家便是视作珍宝也来不及,哪里舍得这般随意“暂存”?

分明是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寻来,却拉不下脸直言相赠,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由头。

他先前说要去通州查漕运,言明三五日便归。

可如今已是第五日了,别说他本人,就连贴身侍从墨河,也未曾递来半分消息。

她忽然有点懊恼地拍了下额头。

想起初见时,她对着秦辞的示好,总摆出副“恪守妇道”的样子,义正言辞地说“男女授受不亲”。

可这才多久?

不过是他替她换了次药,喂了碗粥,竟让她现在空下来就忍不住想他。

这黏人的心思,当真是……

啪啪打自己的脸。

正想着,指尖忽然顿住。

那日秦辞半跪在地上替她脱鞋,发丝垂在她膝头,她摸到他手时,分明触到点粗糙的质感。

是常年握笔或习武磨出的薄茧。

那一刻,三年前那个雪夜的画面又突然撞进脑子里。

冰冷的湖水漫过口鼻,窒息感像水草缠紧喉咙,有人跳进水里把她捞上来,跪在冰湖边将她冻得发紫的手揣进怀里。

那双手很糙,指腹带着硬茧,蹭得她手背生疼,可掌心的温度却像团火,一点点焐透了骨子里的寒。

她当时意识模糊,只记得那双手的触感。

醒来时齐允衡守在床边,说“是我救了你”,她便信了。

可齐允衡的手……

“在忙什么?”

齐允衡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柳苡湄慌忙将簪子往身后藏了藏,抬头见他站在门口,月蓝色的锦袍熨得笔挺,腰间系着碧玉带。

往日的憔悴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白面书生的俊俏模样,连眼角的细纹都像是被脂粉遮了去。

“没什么。”柳苡湄站起身,忽然端起副热络的笑,几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夫君回来了?看你这气色,倒比前几日好多了。”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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