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后初霁,夜色如墨,寒星点点缀在天幕。
靖江王府内却暖意融融,灯火通明。
为给靖江王遴选王妃,王府特意设下赏雪观灯宴。
京中名流世家的公子小姐皆在受邀之列,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秦辞端坐席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盏,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的席位。
柳苡湄一身月白绣折枝寒梅的袄裙,端坐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尽是世家小姐的端庄温婉。可稍一留神便能发现,她那看似安分的指尖,总在桌布边缘悄悄打着转,偶尔还会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捻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微微鼓起,像只藏食的小松鼠,转瞬又恢复了端庄模样。
秦辞喉间泛起一丝轻笑,随即又敛去。
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偷窥症,自牡丹宴后,目光便总忍不住追着柳苡湄的身影。
这姑娘端庄之下藏着的鲜活灵动,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湖投下圈圈涟漪,愈看愈觉得有趣。
蜀地一年多的奔波劳碌,每当夜深人静,这抹清丽身影便会悄然浮现,那份惦念与想念,竟浓烈得说不出。
可他与她,终究只是陌路人,未曾说过一句正经话,她甚至未必知晓世间有个叫秦辞的人。
席间隐约传来旁人的低语,言及柳家三小姐才貌双全,求娶的媒人早已踏破了柳府的门槛。
秦辞的心猛地一沉,他清楚记得,柳苡湄转眼便要年满十七。
若再迟疑,这抹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怕是要落入旁人怀中,再也没有机会了。
念头既定,秦辞便再也坐不住。
不多时,见柳苡湄起身,他几乎是本能地放下酒盏,悄然跟了上去。
穿过喧闹的宴会厅,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他远远瞧见柳苡湄独自一人,往王府后园的月漾湖方向走去。
后园的景致,比前院更显清雅。
月漾湖湖面结着一层薄冰,冰面映着漫天星子,泛着幽幽冷光。岸边的垂柳、松枝上,挂满了各式纱灯,灯面绘着二十四孝的故事,烛火透过轻薄的纱纸,映出斑斓光影,与地上未化的残雪交相辉映,格外动人。
柳苡湄显然被这景致吸引,放缓了脚步,沿着湖岸慢慢走着,目光从“黄香温席”的灯影,缓缓移到“卧冰求鲤”的绘卷,看得入了神,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秦辞站在不远处的梅树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头暖意渐生。
他故意咳嗽了好几声,想引起她的注意,可柳苡湄全然沉浸在灯影故事中,竟半点察觉也无。
秦辞一时起了些少年人的坏心,目光扫过脚边,见有颗圆润的小石子,便弯腰捡起,轻轻往她脚边丢去,同时出声唤道:“柳三小姐。”
变故,便在这一声呼唤间骤然发生。
小石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柳苡湄惊觉回头,脚下却恰好绊在石子上,身子一个踉跄。湖岸的青石板本就覆着一层薄霜,湿滑无比,她重心不稳,惊呼一声,便直直朝着结冰的湖面摔去。
“咔嚓”一声轻响,薄冰不堪重负碎裂开来,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只余下一串气泡浮出水面。
秦辞的心脏骤然缩紧,方才的玩笑心思瞬间消散无踪。
他想也不想,扯开身上厚重的锦袍,快步冲到湖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冰湖中。
刺骨的湖水瞬间包裹住他,寒意像无数根冰针,扎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疼。
他强忍着冰冷与窒息感,凭借着在蜀地历练出的水性,在混沌的湖水中摸索,很快便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布料,正是柳苡湄的袄裙。
他连忙揽住她的腰,将她的头托出水面。
柳苡湄已是半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青紫,毫无挣扎之力。
秦辞咬着牙,奋力将她往岸边拖,冰碴子划破了他的手掌和手臂,火辣辣地疼,
他却浑然不觉。
好不容易将人拖上岸,他自己也已脱力,瘫坐在雪地里,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本就风寒未愈,此刻又呛了好几口冰水,咳得撕心裂肺,胸口阵阵发闷。
可他不敢耽搁,见柳苡湄仍未醒来,气息微弱,连忙将她平放,解开她湿透的衣襟,又将厚重的锦袍裹在她身上,随即俯身,捏住她的下颌,渡气给她。
温热的气息渡入她冰冷的唇间,却不见她有丝毫反应。秦辞心急如焚,双手不停地搓着她冰冷的手,又用力按压她的胸口,试图让她恢复意识。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柳苡湄依旧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秦辞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起身踉跄着往前院跑去。
不多时,他便带着大夫,急匆匆地赶回月漾湖。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雪地上,锦袍凌乱地散着,那抹月白的身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秦辞声音发颤,四处张望,却连半点踪迹也找不到。
急火攻心之下,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风寒的症状骤然加重,他眼前一黑,便直直晕倒在雪地里。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重,秦辞一躺便是半个月。
高烧不退,意识昏沉间,全是柳苡湄落入湖中的惊惶模样。
直到半月后,他才缓缓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询问柳苡湄的下落。
可府中人支支吾吾告知他的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窟。
京中早已传遍,是齐允衡在月漾湖救了落水的柳三小姐。再过不久,柳家便传出消息,柳苡湄与齐允衡定亲了。
若在寻常时候,以秦辞的性子,定会立刻登门,向柳苡湄说清真相。
可他心中满是愧疚,那落水的祸事,分明是他一时顽劣酿成的。
若不是他丢那一颗小石子,柳苡湄怎会落入冰湖?
他是救了她,可也是他害了她啊。
这份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根本没脸去见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齐允衡,看着她身着大红嫁衣,踏入齐家大门;看着她与齐允衡出双入对,举案齐眉。
他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远远看着她的身影,将那份念想与遗憾,深深埋在心底。
他唯有将所有心思都投入到朝堂之上,醉心权势,步步为营。
他想,唯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护她周全。
齐允衡后来升任礼部侍郎,除了柳家的帮衬,背后亦少不了他的暗中斡旋。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回报,只是希望她今后的人生,能顺顺遂遂,平安喜乐,哪怕他注定只是个局外的旁观者。
不久后,他接受了家族的安排,迎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
本以为日子便会这般平淡下去,可不曾想,新娶的夫人福薄,嫁入秦府不过一年多,便染病离世。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在他寡居不久,柳苡湄竟会派人悄悄知会他,让他去亲眼看看她夫君齐允衡与他堂弟媳的苟且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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