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此处,声音愈低:“三代人宁可葬身虎口,也不肯迁去有苛政的地方,告诉我们,为政之人,若不能宽仁养民,便是比猛虎更可畏。”
满屋一静,连风都像停了一个个坐得笔直。
主君呆愣良久,他眼里缓缓亮起一点光,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讶异:“漪儿,你这么小,是如何得知的?”
漪儿正低头剥石榴,闻言抬起一张被月色映得莹白的小脸,答得坦荡又天真:“回父亲,是小娘教我的。”
主君一怔,他目光徐徐移向席下首,那位一直安安静静、垂着眼、几乎没被人注意的曹小娘。
他端详她半晌,末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慨叹:“曹小娘,是你教她的?“
曹小娘闻声,轻轻敛了敛袖子,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是,妾幼时,家父……也曾以此诗教妾。妾想着,漪儿总该知道些道理,就教她读书写字。”
苏老爷脸上那点绷着的神色渐渐化开,又回头望了漪儿一眼,叹道:“也是,你父亲也曾是个秀才,不过后来家道中落,你是良妾,能知道这些,原也正常不过。”
曹小娘想起自己的身世,自己之前的侮辱,将那一点涩意咽下,只温声道:“妾身这点浅薄见识,能教得漪儿知书达理,已是托了主君的福了。“
苏彰德看着曹姨娘微微隆起的肚子,又想起之前冤枉她的事情,心里更愧疚了。
“坐下吧,咳嗽可好了?”
曹小娘依言坐下,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当的惶恐:“承主君记挂,妾身实在不敢当。“
苏老爷看着前面这道清蒸鲥鱼:“莫拘着,这鱼是秋令珍鲜,孕妇能吃多吃些养养身体。”说完示意下人拿过去。
这话说得极平淡,可落在满席人耳里,却各自品出深浅来。
几个哥姐儿只顾着吃,不懂这些,大娘子却和萧姨娘对了对眼色,各自看出对方的醋意了。
苏彰德重重道:“这三道题,一题考其识,一题考其谋,一题考其仁,你们几个日后要用心读书啊。”
“是爹爹。”四个哥儿姐儿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了父亲。
“夫人,之前说找夫子的事情多留些心,看哪家大儒可以来我们府里坐馆授课,给他们正经开蒙,学费束脩都好说,断不能在这上头省。”
主君话头刚落,大娘子眼底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半分。她搁下茶盏,动作比方才慢了一瞬,才缓缓应声。
“庶子开蒙,原是应当。”她说得极平静,甚至带着一份周全的体贴,“只是既是要延师,便该请一位严而有度、老成善教的老儒,莫叫孩子学歪了规矩才是。”
她答得这般滴水不漏,苏老爷只当她是真心为庶子筹谋,颔首。
“有劳夫人了。”
萧姨娘也急忙笑着站起来:“臣妾不通文墨,多谢老爷夫人给宇儿找夫子授课,来日,臣妾定多给大家都绣衣裳鞋子,孝敬老爷夫人。”
“不敢当,你绣的东西小家子气,还是自己留着吧。”大娘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茶褐熟绫夹袄,衣裳静时素淡,稍一动,隐纹便在光下缓缓浮起。
姨娘知道这面料华贵,嘴角微牵,淡淡地敛了神色,不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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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去侯府上门赔罪的日子,大娘子心情不愉,在马车上训了两个小的一路。
“你们两个听着,一会到了侯府,行止须有分寸,见人依礼称呼,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切莫失了苏家的体面。宁哥儿,尤其是你,今儿是去给谢家小侯爷赔罪的,说话要软,礼要行足,人家骂也好,晾你也好,都给受着,把你平时的泼皮性子,给我收得干干净净。”
“知晓了母亲。”宁哥儿因为这事,被爹爹大娘子小娘骂得狗血淋头,现在恭顺极了。一说话,露出那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说话也漏风,苏令漪忍俊不禁。
“还有你,这次出门,是你中秋家宴答题答的不错特地赏你出来的,你也要谨言慎行。”主母凶巴巴地盯着苏令漪。
“女儿知晓。”苏令漪乖巧道。
大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身上这套钗环首饰,回去就脱下来送还给凡姐儿。”
“是。”苏令漪看着有些大的衣裳,点了点头。
苏府的马车转弯进入侯府所在的御街,一股肃然之气扑面而来。
苏令漪掀开车帘,看着御街石板平整考究,青石墙齐整敦实,高木参天,朱门鳞次栉比,门前铜兽衔环,鎏金错落。仆从衣履齐整,车马停驻有序,不用别人提点,苏令漪知道侯府到了,大娘子整理了衣裳,带着哥儿姐儿下车。
“母亲,这侯府门楣也不怎么气派,那个牌匾简单朴素,还不如我们苏家的新呢。”宁哥儿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闭嘴!你这个黄口小儿知道什么,这是先帝御赐的宅子,御笔书写,莫大的荣耀,再胡诌撕烂你的嘴。”
苏令漪也望向侯府大门,门楣悬一方黑漆匾额,下角果然有一行小字“奉旨敕封”,虽金漆剥落,字痕斑驳,但旧勋贵的气派却一眼可辨。
大娘子拜扣府邸,令豆蔻将名帖递与门房,几个人退在阶下候着。
少顷,门房小跑着回来,躬身道:“苏夫人,有请。”大娘子这才又理了理衣襟,带着两个小的拾级而上。
苏令漪本以为自家宅院已经够大了,一进谢府,才知什么叫一入侯门深似海。引路的婆子不紧不慢在前走着,转过仪门,又穿过一条条雕梁画栋的游廊,重重屋宇,奇花异草,脚下渐渐辨不出方向,苏令漪先前在心里默记的来路,早乱成了一团。
府中仆从来往,却一个个屏声敛气,垂手而行,衣料是素净的绫罗,簪环皆齐,走起路来裙角不扬。
三个人被引入花厅,花厅里摆满了菊花,各色各样,一盆绿菊和一株多色并开的“十样锦”倒是少见。
窗外一池秋荷,墙下金桂飘香,暗香浮动,一棵棵修剪得齐整,处处见着侯府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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