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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15章 年度供应商大会上的交锋 七月初一,姜氏年度供

七月初一,姜氏年度供应商大会。

这个日子是姜建国定的,每年七月的第一个周五,雷打不动。姜氏做了三十年,供应商大会开了二十届,地点从最早的厂区食堂,到后来的区招待所,再到如今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规模越来越大,排场越来越足,但核心始终没变:让供应商知道,姜氏还在,姜氏还活着,跟着姜氏有肉吃。

今年的大会,意义不一样。

会议中心的大宴会厅被包了下来,能坐三百人的圆桌摆了一地,桌上铺着深红色的丝绒桌布,中央摆着鲜花,每桌十人。舞台正面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红底白字:"姜氏集团2026年度供应商大会"。横幅是昨天连夜挂上去的,姜嫣婕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字体太方正了,缺少一点温度。但这不是她要操心的事。

早上八点,宾客陆续到场。

姜嫣婕七点半就到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不是不想化,是昨晚在书房整理材料到凌晨两点,今早起来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化不化都遮不住。她照了照镜子,没管它。

她提前确认了三件事:座位安排、议程时间、以及一份名单。

座位安排是她亲自定的。

主桌坐姜氏核心管理层和最重要的五家供应商代表。主桌之外,分了三个区域:甲区是合作五年以上的核心供应商,圆桌,有桌花;乙区是合作一到三年的稳定供应商,长条桌,有矿泉水;丙区是新供应商和候选供应商,靠后排,椅子是普通的折叠椅,没有桌花,只有议程单。

孙总、李总、小林总坐在乙区前排。不是主桌,但位置显眼,进出方便。这是她有意安排的:这三家虽然刚合作,但贡献了本季度最大的成本降幅,不能冷待。但也还没到上主桌的份上。分寸很重要。

签到台设在宴会厅门口,两位采购部的姑娘在那里迎接来宾,递资料袋。资料袋里装着今年的议程、供应商考核制度手册、以及一份新版的合作框架协议。协议是沈聿白最后审定的,每一个条款都反复推敲过,滴水不漏。

八点二十分,姜建国到了。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姜氏的司徽,一个小小的金色圆牌,上面刻着姜氏的标志。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腰板挺得格外直,步子也比平时慢,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庄严感。

"爸,今天您是主角。"姜嫣婕在门口迎他。

"今天是你的主角。"姜建国看了她一眼,"我只是来撑个场面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引他走向主桌。

八点三十分,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环节是姜建国致辞。他的致辞不长,十分钟,但每一句都是精心准备过的。他讲了姜氏三十年的发展历程,讲了供应链对于制造业的重要性,讲了"合作共赢"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最后一段他脱了稿,看着台下的供应商们说了一段话:

"去年有一段时间,姜氏的供应链出了点问题。有些老朋友暂时离开了,新朋友及时补了上来。现在回头看,这次波折不是坏事。它让我们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供应链体系,也让我们认识了一批新的伙伴。今天的姜氏,比一年前的姜氏更强、更健康、更有韧性。这跟在座每一位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台下响起掌声。姜嫣婕坐在主桌上,手掌轻轻拍了两下,目光扫过全场。

第二个环节是采购报告。她代表采购部,用十五分钟讲了本季度的采购成果、成本降幅、以及新的供应商考核制度。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但清晰,演示文稿上的数据简洁明了,没有花哨的动画效果。每讲到一个关键数据,她会停顿两秒,让台下的供应商们消化。

她注意到台下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恒瑞的赵老板坐在丙区靠后的位置。他来得晚,比预定时间迟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大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签到台的姑娘给他递资料袋,他接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像吃了个没熟的柿子。

他原本应该是坐主桌的。恒瑞做了姜氏八年的核心供应商,年年坐主桌,年年坐姜建国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但今年,他的名字被移到了丙区。没有人提前通知他这个变动。他在签到处问了一句"我的座位在哪里",签到台的姑娘查了查名单,指了指后排。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丙区的位置,站在那里愣了三秒,然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这是姜嫣婕的安排。

赵老板坐下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丙区坐的都是新供应商和候选供应商,他一个熟人都没有。他看了看前排乙区的孙总,孙总正在翻议程单,没注意到他。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李总,李总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脸上带着笑。

他的脸更沉了。

姜嫣婕在台上讲供应商考核制度的时候,赵老板在下面低头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但她站在台上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屏幕的反光。他在看微信,手指划得很快,像是在发消息。

她没管他,继续讲。

讲完之后是茶歇。茶歇区设在宴会厅侧面的长廊里,摆了咖啡、茶水和几碟点心。供应商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报告内容,有人只是安静地喝咖啡。

孟厂长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孟厂长是做精密零部件的,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做姜氏的供应商十二年了,去年断供风波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撤单的供应商。那段时间姜氏最难的时候,别的供应商都在观望,有的甚至已经准备转投竞争对手,只有孟厂长,不但没撤单,还主动把交货周期从十五天压缩到了十天。

"姜小姐。"孟厂长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碧螺春,"刚才的报告讲得好。数据清楚,制度透明。我们做了十二年供应商,头一回见到这么规范的考核体系。"

"孟叔,您的支持姜氏一直记着。"姜嫣婕说。她记得去年断供那段时间,孟厂长每天早上六点就安排装车,七点准时送到姜氏仓库。他的厂子不大,产能有限,为了赶姜氏的单子,连续加了半个月的夜班。

"孟叔,去年您帮姜氏扛过最难的那段时间。"她说,"这个季度的订单计划已经出来了,您的份额加两成。"

孟厂长愣了一下。加两成的订单,对于他那个规模的厂来说,相当于多了半条产线的活。这不是小数目。

"姜小姐,这......"

"该您的。"她说,"不是客气,是您的产能和品质配得上这个量。"

孟厂长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口茶,掩饰过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壶酒壶,拧开盖子,倒了小小一杯茶壶盖那么大的酒,一口闷了。

"这是我自己酿的黄酒,每年入夏前酿一壶,带到供应商大会上喝。"他抹了抹嘴,"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这酒特别甜。"

姜嫣婕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让她真心笑出来的瞬间。

密封件供应商周老板也凑了过来。周老板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是在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做密封件做了二十多年,是行业里有名的"老油条",谁的面子都给,谁的亏都不吃。

"姜小姐,我那个密封件的合同,下半年是不是要重新签?"他笑着问,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对,下个月续。"

"那个......考核制度里那个'独家优先权',跟小林总签的那个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密封件不是缓冲材料,技术壁垒没那么高,所以不要求独家。但有一条是一样的:所有合作条款写进协议,违约赔付三倍。"

周老板的眼神闪了闪。三倍赔付,这在行业里是很重的条款。但他也听到了另一层意思:不要求独家。这说明姜氏对他没有防范心,至少目前没有。

"行,我回去让法务看看。"他笑着说,"姜小姐的条件,我信得过。"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姜嫣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算:周老板是干净的,至少目前是。他的密封件质量稳定,价格合理,跟姜氏合作七年,从来没出过幺蛾子。给他留了位置,不是施舍,是应该的。

茶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赵老板终于坐不住了。

他从丙区走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眼底的那股子气还没完全消下去。他在姜嫣婕面前站定,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姜小姐,恭喜啊,今年大会办得很气派。"

"赵总。"她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但疏离,"您今天来得比较晚,前面那段没听到,回头我把资料给您发一份。"

赵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来得晚"这三个字,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分不出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提醒什么。

"姜小姐,我有个事想问问。"他放下咖啡杯,"恒瑞做姜氏的供应商八年了,去年出了点问题,大家都不容易。现在新供应商进来了,恒瑞的位置......"

"赵总,"她打断了他,"您说的'去年出了点问题',我理解。恒瑞在最后阶段的断供,客观上确实给姜氏造成了影响。但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跟您说清楚。"

赵老板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恒瑞断供期间,您跟许氏的方致远有过三次会面。第一次是去年三月,在锦华酒店的茶室;第二次是四月,在方致远的办公室;第三次是五月,在一个私人会所。这三次会面的内容,我不知道细节,但我知道时间点。"

赵老板的脸色变了。

"您不用紧张。"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不是在追究什么。您跟谁见面、在哪里喝茶,是您的自由。但有一点我需要提醒您:恒瑞目前还是姜氏的候选供应商之一,如果下半年恒瑞想重新进入姜氏的供应商体系,所有合作条款需要按新标准重新谈。包括公开比价。"

"公开比价?"赵老板的声音高了一些,"姜小姐,恒瑞做了八年,以前的合作都是......"

"以前是以前。"她说,"新的考核制度里有一条:任何超过五年合作历史的供应商,续签时需要走公开比价流程。这条不是针对恒瑞,是通用规则。"

赵老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端着那杯没喝几口的咖啡转身走了。

他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到方致远的号码,看了两秒,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走了。

走廊尽头,钱老板正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抽烟。钱老板是做原材料的,跟姜氏合作六年,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南方人。他看到赵老板从宴会厅出来,脸上那个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钱老板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早点睡,我晚点回。

然后又发了一条:姜家大小姐不好对付。

他老婆回了一个"嗯"。

钱老板把手机揣回口袋,把西装扣子扣好,走回宴会厅。

下午的大会进入了自由交流环节。供应商们三三两两地跟姜氏的管理层沟通,聊合作细节,聊明年的计划,聊行业趋势。姜嫣婕在人群里穿梭,跟每一个主动找她交谈的供应商聊几句,不长,但每句话都有信息量。

下午四点,大会结束。

宾客散去之后,宴会厅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空了的咖啡杯、用过的餐巾纸、散落在桌上的资料单。服务员开始清理桌面,把鲜花一瓶瓶搬走。

姜建国和姜嫣婕坐在空荡荡的主桌旁,做最后的复盘。

"今天整体不错。"姜建国说,"孙总、李总、小林总那边,反馈怎么样?"

"孙总没来找我,说明他满意。他那个人,有事说事,没事不说话。"她说,"李总跟我确认了出口单的排期,下个月开始试产。小林总最积极,散会的时候跑过来问了半天框架协议的事,他把违约条款那条看了三遍,然后跟我说'姜小姐,这条你写得真好,三倍赔付,谁都不敢乱来'。"

姜建国笑了一下。

"恒瑞赵总那边呢?"

"点了他一下。"她说,"他知道我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收手吗?"

"不会。"她摇头,"赵总不是一个人。他是恒瑞的老板,但恒瑞这两年过得不好,断供之后丢了姜氏这个大客户,产能空了将近一半。他现在急着找下家,但行业里谁都知道恒瑞是被姜氏踢出来的,接盘的人要掂量掂量。他只能回头找许砚辞,因为许砚辞是他的救命稻草。"

她顿了顿。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环评。"

"环评那边有消息了?"

"许总监昨天在饭局上放了那个消息,说姜氏要放弃新能源申报。"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消息通过钱老板的渠道传了出去,大概两天之内就会到许砚辞耳朵里。"

"你觉得许砚辞会信?"

"他不一定全信,但他会去核实。核实的途径有两个:一是通过赵老板问恒瑞方面有没有听到风声,二是通过环保局的关系打听姜氏有没有新的动作。两条路都查不到东西,因为我根本没做什么。但'查不到'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他犹豫。"

她把矿泉水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环评公示被卡了四十天了。按照正常流程,补完材料之后最多十五个工作日就应该批复。但现在被压着不动。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它还能再卡一个月。"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她说,"让它卡着。"

姜建国看着她。

"环评卡着,许砚辞以为我在着急。着急的人才会去迁厂区,才会去找出路,才会被他的假消息牵着走。我不着急,他反而会慌。"

她的嘴角弯了弯。

"更重要的是,环评审批卡在环保局那个副处长手里,这件事是有痕迹的。三次退回,三次理由不同,每次退回的文件编号、审批意见、经办人,全部有记录。这些记录不是给我用的,是给将来用的。"

"什么将来?"

"许砚辞的将来。"她说,"他在走钢丝,两亿过桥资金挪去填西郊的坑,资金链已经绷紧了。环评这件事,是他给我设的局,但也是他给自己挖的坑。他卡得越久,留下的痕迹越多。等到合适的时机,这些痕迹会变成刀子。"

姜建国沉默了很久。宴会厅里服务员清理桌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像远处传来的风铃。

"你那个沈聿白,"姜建国忽然说,"他知不知道你在想这些?"

"他知道法律层面的事。其他的......"她顿了顿,"他知道我在想,但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你们俩......"

"爸。"她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现在是打仗的时候,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姜建国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

"行,打仗。"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已经清理干净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鲜花重新摆上了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嫣婕,"他说,"你今天的表现,比你妈年轻时候强。"

"妈年轻时候什么样?"

"你妈年轻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噎死。"姜建国说着,走了出去。

姜嫣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坐了一会儿。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橘红色。桌面上那些空了的杯子和碟子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桌面上浅浅的水渍,正在慢慢蒸发。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聿白的对话框。

今天一天没有联系。早上出门前她看了一眼他的消息,他说今天有个庭审,可能全天不在办公室。她没回,不想打扰他。

现在她打了几个字:今天的会结束了,一切顺利。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过了大约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沈聿白回:看到了。许总监的朋友圈转了大会的照片。

她笑了一下。许总监是个朋友圈狂人,什么事都往上发。今天的大会照片,他大概发了至少十张,从签到台拍到横幅,从茶歇拍到庭宴,配文写了满满一段话,最后还加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她又打了几个字:你吃晚饭了吗?

沈聿白回:还没。庭审结束得晚,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她想了想,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里,她经过一扇窗户,停下来看了看外面。城市的黄昏很美,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排排点着的蜡烛。

她走出会议中心,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法务大厦。"

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一帧帧掠过。她靠在座椅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是她从会议中心后面的员工厨房借来的,里面装着一罐莲藕排骨汤。

莲藕是她今天中午去菜市场买的。菜场在会议中心往南三站路的地方,她开车去的,停好车走进菜场的时候,卖菜的大妈正在收摊。她挑了一节粗壮的莲藕,又买了两斤肋排,借了厨房炖了两个多小时。

不是什么好手艺。莲藕切得大小不一,排骨焯水的时候忘了放姜片,后来补上的。炖的时候火开大了,汤沸腾了一次,她赶紧调小了,盖上盖子焖着。中间出来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孙总打来的确认发货时间,一个是李总打来的问出口单的包装规格。接完电话回来掀开盖子闻了闻,还行,汤色发白,藕块没散。

她不是第一次给他送汤。从年初到现在,大概送过四五次了。每次都不是什么精致的菜,有时是一锅鸡汤,有时是一碗面条,有时就是一杯热豆浆。她从来没问他要过什么评价,他也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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