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工学院联合实验室的正式合同进入用印流程。
这份合同是姜氏与江城工学院共建新能源应用技术研发平台的核心文件。姜氏出资,工学院出技术和团队,知识产权归属是最关键的条款。合同文本从去年十月开始起草,中间改了十几版,法务部跟工学院的科研处来来回回沟通了无数轮。沈聿白作为姜氏的法务顾问,全程跟进。从意向书到正式文本,每一版合同他都逐条审过。
今天是一月二十四号。姜氏总部法务部会议室。
沈聿白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合同的最终稿。二十多页纸,按顺序排好,旁边放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和一个便签本。他在做终稿审阅,也就是用印之前的最后一道检查。
他的审阅习惯很细。先看整体结构,确认条款之间的逻辑自洽。再看每一个条款的措辞边界,有没有歧义空间。最后检查数字、日期、人名、公司全称这些硬性信息有没有错漏。一份二十页的合同他通常要花三到四个小时,但遇到涉及知识产权和收益分配的条款,时间会翻倍。
今天是终稿,按说前面十几版都已经审过了,这一遍只是走流程。但沈聿白不这么想。他认为合同这种东西,前面审多少遍都不算数,最后一遍才是真正的关口。因为人的注意力有盲区,看同一份文件看多了以后会产生视觉疲劳,越熟悉的地方越容易漏掉问题。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
前十一页都没有问题。条款措辞和上一版一致,数字核对无误,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表述清晰。他用铅笔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圆圈,表示这一页已通过。
第十二页。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条第二款的位置。这一条的标题是"知识产权归属与使用",内容是关于联合研发过程中产生的专利、技术秘密和衍生成果的归属规则。
他读了第一遍。没有停顿。
然后他从这一段的最开头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才放行。
读完第二遍,他把铅笔放下了。
他拿起便签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联合评审委员会七席,工学院四席,姜氏三席。多数在工学院。
他又往下读了两段。第四款的最后一句写着:"当评审委员会表决出现僵局时,由委员长行使最终裁定权。"而委员长按照前款规定,由甲方指派。
多数在工学院手里。最终裁定权也在工学院手里。
沈聿白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塑料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透气。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一月的江城总是这种颜色。
他回到座位上,把第十二页又读了第三遍。这一次他不是在条款本身里找问题,而是在条款之间的关系里找。
果然。
附件三里面有一份联合评审委员会的议事规则。议事规则写得比较简略,主要规定了表决方式和法定人数,但对知识产权转让或许可的收益分配只有一句话,语焉不详。这是一个容易忽略的漏洞。现在看不出问题,将来一旦涉及利益分配,这句话不够用。
他打开桌上的另一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里是他让助理花了一周时间整理的材料,内容是工学院过去十年与其他企业合作的公开案例。材料来自公开的裁判文书、工商档案和新闻报道。
其中一个案例被他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三年前,工学院与一家叫恒昌科技的公司合作建设了一个新能源材料实验室。合同结构与姜氏这份几乎一模一样,也是联合评审委员会七席、工学院占四席的合作模式。合作两年以后,双方因为知识产权归属产生争议。恒昌方面认为自己在产业化环节投入了主要资金,应当拥有核心专利的独占使用权。工学院坚持按合同条款,由评审委员会投票决定。委员会以四比三的投票结果驳回了恒昌的诉求。
恒昌不服,提起诉讼。案件审理过程中又牵扯出技术成果的衍生收益归属问题,双方各请了三轮鉴定机构,光证据交换就做了四次。整个案子缠讼一年半,最终在法院主持下调解结案。调解内容保密,但从公开信息推测,恒昌大概率做了让步。因为调解后核心专利的使用权仍然归工学院所有。
沈聿白把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和合同第十二页并排放在一起,用铅笔在关键段落下方各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姜总,明天上午有空吗?有件事需要当面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什么事?"
"合同的知识产权条款有问题。"
"多严重?"
"不解决的话,将来可能变成恒昌那个局面。"
又停了一秒。"明天上午九点。"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姜嫣婕准时出现在法务部会议室。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束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在沈聿白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什么问题?"
沈聿白把合同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翻到第十二页。
"联合评审委员会的席位分配有隐患。七席里工学院占四席,我们只有三席。知识产权归属、转让、许可这些重大决策都需要委员会多数通过。也就是说,我们在知识产权的决策上没有主动权。"
姜嫣婕看着那一页,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目光在"四席"和"三席"之间移动了一遍,然后看向沈聿白。
"还有。"沈聿白继续说,"当表决出现僵局时,委员长有最终裁定权。委员长由工学院指派。所以不仅多数在工学院手里,最后一锤也在工学院手里。"
"当初模板是工学院提供的?"
"是。这种条款对他们天然有利。我们之前审了十几版,注意力集中在技术合作内容和出资比例的条款上,第十二页的结构一直没动过。但问题不在文字,在结构。文字写得再漂亮,结构不对,将来一定会出问题。"
姜嫣婕把第十二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文件,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有没有类似的判例?"
沈聿白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材料。"恒昌科技。三年前和工学院的合作,几乎一模一样的合同结构。结果缠讼了一年半。"
姜嫣婕接过材料。她看东西的速度很快,但看合同和看法律文本的时候会慢下来。一份十页的材料她花了大约十分钟,中间用铅笔在两个地方做了标记。
看完以后,她把材料放在桌上。
"你的方案是什么?"
"不改合同整体结构,只改第十二页和附件三的议事规则。"沈聿白说,"评审委员会从七席扩到九席。我们四席,工学院四席,再加一名独立专家,由双方共同认可的人担任。同时增加一条补充条款,明确产业化路径由投资方主导。"
"什么叫产业化路径由投资方主导?"
"联合研发的成果如果要进入商业化阶段,从技术到产品这条路怎么走、用什么方案、找什么合作方,由投资方也就是姜氏来定。工学院的权力边界在技术研发阶段,到了产业化阶段,决策权归我们。"
姜嫣婕想了几秒。"工学院不会轻易答应。这等于在他们的主场划了一条线。"
"所以谈判的时候要用恒昌的案子。"沈聿白说,"恒昌的案子不是我们编的,是公开判例。工学院可以不承认自己的模板有问题,但他们没办法否认这个判例的存在。判例摆在那里,他们心里清楚同样的结构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你能保证谈判成功?"
"我不能保证。但我能让他们意识到,改这个条款不是为了占他们的便宜,是为了避免双方将来打官司。恒昌那个案子,工学院赢了官司但赔了时间,名声也受损了。他们不会愿意再经历一次。"
姜嫣婕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姜氏总部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树站在冬天的风里。
"明天下午的谈判,我去。"
"你去可以,但条款的部分让我来谈。"沈聿白说,"这不是商业博弈,是技术条款的边界之争。谈的不是价钱,是规则。法务谈规则比商务谈更有说服力。对方是科研处和法学院的人,他们认的是逻辑和法条,不是面子。"
姜嫣婕转过身看了他几秒。他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前摆着三份文件和一支铅笔。他的坐姿很正,衬衫袖口的扣子扣着,领口整齐。不是那种刻意打理的整齐,是一种习惯性的严谨。
"好。"她说,"条款你来谈。商业的部分我来兜底。"
第二天下午两点,谈判在工学院行政楼的会议室进行。
周副院长带着两个人出席。一个是工学院的法学院教授,姓孙,专攻知识产权方向,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另一个是科研处的副处长,负责记录。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铺着灰色的桌布。桌上放着几份文件和几瓶矿泉水。窗外是工学院的操场,天气阴沉,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边的几棵松树在风里微微晃动。
沈聿白坐在姜嫣婕左边。他面前摆着三份材料:修改意见、恒昌案的判决书复印件、一份自己写的条款对比分析表。
"周院长,"沈聿白开场,"合同的主体框架我们没有异议,技术合作的内容和出资比例也没有分歧。唯一需要调整的是知识产权条款的部分。"
周副院长五十出头,方脸,眉毛很浓,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面。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沈聿白一眼。
"沈顾问,这份合同的模板是我们院里的标准格式。所有企业合作都用这个模板,过去没有合作方提出过修改意见。"
"我理解。"沈聿白的语气平稳,没有退让也没有进攻,"但标准模板不代表每一处条款都适合每一个合作方。我们做了一些检索工作,发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
他把恒昌案的判决书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三年前恒昌科技与贵院的合作纠纷。合同结构与目前这份几乎一致。联合评审委员会七席,贵院占四席。最终结果是缠讼一年半。"
周副院长的表情有了变化。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人翻出旧账时的微妙不适。他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判决书。
"恒昌那个案子,情况比较复杂。"他说,"不是条款本身的问题,是对方不配合。"
"判决书上记录的诉讼过程我可以给您看。"沈聿白翻开材料的第三页,"恒昌方面的诉求核心是产业化阶段的知识产权使用权。他们认为自己在转化环节投入了主要资金,应当有更大的话语权。但评审委员会以四比三的投票驳回了他们。他们不服,走司法途径。一审、二审、调解,历时十八个月。"
旁边的孙教授推了推眼镜,低声对周副院长说了一句什么。周副院长微微摇头。
"沈顾问,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模板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同样的结构在特定情况下会产生争议。"沈聿白说,"我们今天提出修改,不是为了占贵院的便宜,是为了避免将来出现恒昌那样的局面。合作是长期的,合同是合作的底线。底线模糊了,合作就经不起考验。"
周副院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快不慢。然后他看向孙教授。
"孙教授,你的看法?"
孙教授把那份判决书拿起来翻了几页。他看东西的速度比周副院长快,显然对法律文书更熟悉。
"条款结构确实存在模糊地带。"他说得很谨慎,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称过重量才放出来,"恒昌那个案子里,争议焦点就是产业化阶段的权利归属。如果当初合同里有更明确的约定,不至于走到诉讼。"
周副院长没有接话。
沈聿白看准了这个缝隙。他把修改意见推过去。
"我们的方案是:评审委员会从七席扩到九席。贵院四席,我们四席,一名独立专家由双方共同认可。同时增加补充条款,明确产业化路径由投资方主导。"
"什么叫产业化路径由投资方主导?"周副院长拿起了修改意见,但没有看内容,而是看着沈聿白的眼睛。
"联合研发的成果如果要进入商业化阶段,从技术到产品的路径怎么走、找什么合作方、用什么方案,由投资方也就是姜氏来主导。贵院的权力边界在技术研发阶段。到了产业化阶段,决策权归我们。"
"这不合理。"周副院长说,"技术是我们研发出来的,产业化阶段不应该由投资方单方面决定。"
"不是单方面决定。"沈聿白说,"九席的委员会里你们有四席加独立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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