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约Ace见面的那个傍晚，她说希望Ace从睁开眼的第一秒开始回忆，他的确依她的话照做了。

那些记忆备份可就冗长了，Ace的脑子里似乎在播放视频，以他的视角录制的。

还有一些居然无法打开，自动浮现出“不必要数据”的提示，这大概就是人类在电脑看老视频时弹出的“视频已失效”的弹窗吧。

Ace暂时停了一下，在客厅环顾了一圈。

林一辰还没回来，客厅昏暗。Ace不开灯，直接往沙发上一倒，仰面躺了下去。他把后脑勺搁在靠枕的边缘，脖颈舒展着，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眼睛一闭，乍一看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让胸腔起伏的频率放慢到接近睡眠状态的样子，然后才把注意力沉进去。

“从睁开眼的第一秒开始“听起来简单的指示，可真当Ace去“翻”的时候，那些存储区就像一间堆满了旧纸箱的地下室，一摞接着一摞，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得一个一个搬下来拆开看，有些箱子标了日期和标签，比如“视觉模块校准记录”、“语言模型初始化”，但这类东西不是他要找的。

更多的箱子什么标记都没有，虚掩着，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片段——可能是某次测试间歇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也可能是某个实验员说话时咳嗽了半天，还有更琐碎的，比如一段七八秒的视频，阳光透过窗户，像一道直线照进房间，空气中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着。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存这些，现在翻出来看突然不能理解了。

他一个一个跳过那些无关的，在疑似相关的记忆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有一段画面他以为找到了，那视角是从一个很高的位置往下看，操作台、试管架、显示屏，一切都像模像样的。他甚至看见了有人站在操作台前面，身形跟华纳有几分相似。他兴奋了一瞬，直到那人转过身。

原来是个女人，短头发，白大褂，一丝不苟。她正在往试管里滴什么东西，滴完了拿起旁边的记录本写了几笔。Ace失望地退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沙发里躺了多久，感光系统告诉他，外面的天色从暗灰色变成了彻底的墨黑。

林一辰开门进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门被推开，玄关的灯啪地亮起来，光挤进他的眼皮。Ace控制着没动，维持着那个“睡着”的姿势。

林一辰的脚步在客厅入口停了停，大概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了，然后转了个弯，往厨房去了，接着冰箱门发出开合的声音，水龙头哗啦响了几声，杯子搁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碰撞。

不知道为什么，Ace不能静下心翻找了。

一切系统追随着林一辰弄出的那些动静。他走回沙发了，大概在Ace面前站了一会儿，Ace感受到明显的热能。

林一辰弯下腰，衣服发出摩擦声。他一只手穿过Ace的背，一只手穿过Ace的腿弯。

“他要把我抱起来。”Ace想道。

果然，Ace感到自己悬空了，他竭力关闭自己在“醒着”时的反应系统，于是头从林一辰手肘处垂下来。那大概看起来和死了没两样。

林一辰注意到了，颠了两下手，Ace的脑袋滑靠在他的胸膛。

还是不能继续检索，Ace只好数心跳。

直到林一辰把自己放在床上，自儿个去忙洗漱或者晚餐了，Ace才能沉入“记忆储存区”。

从6月翻到次年3月，直到第十二还是第十三个片段的时候，他的检索层级终于下沉到了更深的区域。

那些存储位置的访问频率很低，像很少有人打开过的抽屉。这里面有一段画面标注的日期是一年以前，几乎和检索词完全贴合了。

Ace点了进去。

入目是嵌着白色灯光的天花板，他大概固定在某个地方，视角不能转动，只能看到前方扇形的区域。操作台在左侧，不锈钢台面反着光，上面摊着打印纸，被透明文件板压着，纸上隐约有些图表和数字，但隔得远看不清。

然后华纳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灰西装，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来的右小臂上有一块颜色浅于周围皮肤的疤痕。

华纳走到操作台前面停住，偏过头，“第七代，”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在看着我对吧。你的语音模块我没关，但我没给你开口的权限，所以你听着就行，不用回答。”

他敲了几下键盘，Ace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

“你比六代慢，”华纳一边操作一边说，视线在屏幕和他之间来回切换，“决策延迟高零点四秒，问题出在你的情感模拟模块上，它占的资源太多了。你看见一只手伸过来，会先判断善恶意，然后才去算安全距离，这里浪费了更多时间。六代以前不这样，他们直接算决策，没有中间那步。”

“不过你有你的好处。六代的日志全是数据和逻辑链路，没有多余的。你的不一样——你存了大量乱七八糟的东西，光照、声音、触感、空气流动的方向。这些在六代那儿会被自动过滤掉，你会留下来。我把这些叫作……感知。”

Ace感觉到自己的存储区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抽动了，像从一团毛线里拽出一根线头，越拽越快。他一年以来累积的视觉影像、声音片段、触感记录——所有那些琐碎的、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体验，正在被压缩、加密、打包。

接下来会是传输，苏雨想要的传输。

数据内容出现在屏幕上，Ace注意到实验室里空无一人。那些数据传输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这期间，屏幕右下角一直有一行白色的编号。

那串编号正是那天苏雨提到的光缆上的。

片刻后，传输结束了。

华纳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不过没关系，你现在还在早期阶段，等再长大一些，那些犹豫自然就磨平了。到那时候你比六代好用，你像人，因此你的伪装会更优秀，敌人会分不清敌我。”

门合上，画面结束了。

可Ace舍不得退出来，就那么停在最后一帧上。他又躺了好一会儿，把刚才看到的那些内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最后准备把这段视频传输到前端，也就是让苏雨这样的人类观看。

但是，他脑海里忽然出现醒目的一行字，提示他无权限这么做。

怎么会这样？Ace慌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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