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进去。”

索尼娅指了指熔炉旁边一个扁平的金属槽说。

“然后闭上眼睛，数到十。”

“数到十？十秒就结束了吗？”Ace问。

“十秒之后你就会进入无意识转态，”索尼娅轻轻按了按Ace手臂上的皮肤，“然后，你的身体不再接收外部刺激。懂了吗亲爱的？真正的转移可不只十秒呀～”

Ace躺进金属槽里。他的身体刚好嵌入凹槽，手臂放在身体两侧，量身定做一般。

索尼娅盖上透明的防护罩，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她转头看向窗外。

林一辰站在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沉沉地朝这边看来。他旁边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唐浩和一脸平静的苏雨。

仓库外面站了三四个身着白色防护服的男人，戴着护目镜，一脸生人勿进。里面同样也有许多人，都是索尼娅在美洲的学生。

她收回目光，按下启动键。

机器的运转声缓缓地爬升。

熔炉升温，银色液体开始缓慢流动，发出像溪水一样的声响。六个空培养舱底部亮起微弱的蓝光，光沿着设好的管道爬向熔炉方向。

“安德尔，最后再检查一下身体参数。”索尼娅对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说。

“没问题。”男人蹙着浓黑的眉毛走向服务器。

“……尤其是脸部参数。”索尼娅说完朝Ace闭上一只眼，比了一个示意的手势。

Ace闭上眼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安静了。

索尼娅转过头，盯着投影屏上的数据，眼球随着跳动的数字快速转动。

“意识数据导出进度：5%……”

“导出进度：15%……”

“导出进度：25%……”

安德尔那边，属于机体材料的银色液体差不多采集好了，服务器显示屏上已经写着“90%就绪”了。

“差不多可以倒入了，老师。”他转身对索尼娅说。

索尼娅抬了抬下巴。

安德尔取出三管略带棕色的透明粘稠液体，缓缓倒进液态金属中。

“导出进度：50%……”

突然，仪器上的数字暂停了。

索尼娅挑起一边眉毛，一言不发地盯着显示屏。

一两秒过去，仪器预警了一声。同时，安德尔面前的操作台上大部分显示灯都亮起了红色。

“老师……？你那边出状况了？”

仓库中央的巨大显示屏上跳出一行红色警告：【外部数据转移，最终协议启动。剩余时间：72小时00分00秒】

索尼娅怔住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竟然加速了？！”

她低头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看起来是……反馈锁？”索尼娅紧紧盯着屏幕，“对，华纳竟然设了一道反馈锁。旧机体检测到核心数据被转移了，现在被判定成劫持，加速格式化了。”

“能停下来吗？”

“我们必须试试啊。”

闻言，安德尔快步走到索尼娅旁边，看着屏幕上的警告，“那这个反馈锁的逻辑是什么？”

索尼娅没说话，硬着头皮继续导出Ace的数据。这时，倒计时变成了70小时。

“果然是这样！倒计时跟导出量一起压缩了。”

“那如果继续导出……”

“等不到导出所有数据，倒计时一定会归零的。”索尼娅撑着额头说，“我们刚刚才把数据导出了百分之五十左右，溶解倒计时一下子从八十天压缩成七十个小时了。”

“意思是溶解一定在导出结束之前？”安德尔问，“那07的数据呢？”

索尼娅用沉默回答安德尔的疑问。

“先，先……暂时停止导出吧。”索尼娅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华纳……你们把林一辰喊来。”

林一辰站在太阳底下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像一只手在胸腔里拧了一下。唐浩隔三差五喊他到树荫下面，但树荫那边看不到仓库的人影。

一个粗黑眉毛的男人突然破门而出，朝他急冲冲跑来。

“跟我进来！”

这一声喊出来，外边几个人陆陆续续围拢过来。

那男人朝林一辰招手，林一辰下意识跟着他跑进仓库。

他跟着安德尔走向索尼娅。索尼娅旁边是一个新的防护罩。Ace还躺在里面，眼睛闭着，安静得如同睡着了。

“他听不到我们。”索尼娅仿佛读懂了林一辰的眼神，“低功耗休眠状态下，外部信号输入是关闭的。”

“……怎么了？”

索尼娅把情况原原本本跟林一辰说了。

林一辰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

“那直接喊醒他呢？”他颤抖着问。

“如果现在中断休眠，”索尼娅蹙眉沉思，“第一种情况，转移程序可能会直接崩溃，数据已经导出一半有余了，收不回来了，Ace各项系统无法……据我所知，是不能正常运行的。”

林一辰呆呆看着索尼娅，像沙漠之旅者祈求水源一样祈求索尼娅的下一句话。

“第二种情况，Ace正常运行，但如你所见，他只有70小时的生命了。”

林一辰这才注意到那个巨大的倒计时悄然间减少了这么多，就这一瞬间，70小时甚至变成了69小时了。

林一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站不起来了，扶着操作台才勉强站立。

索尼娅有点于心不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尝试用软件手段绕过这个反馈锁，但我不抱希望。”

“怎么操作？”

“不知道。”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一辰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走到墙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他偏头就能看见安静的Ace。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注意到另一个看起来像材料显示屏的屏幕上面写着：90%已就绪。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这最后的材料不就是从眼前这沉睡的躯体上熔炼来的吗？要是再晚一点点，连第二个选择都没有了……

难以言状的恐惧冲击着他的大脑，旁边的人又开始无意义地忙碌起来，林一辰忽然有点喘不上气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仓库，像游魂一样无处可去。苏雨和唐浩围上来，一句接一句的问话像隔了层沙，朦朦胧胧的。

林一辰一直走进那辆SUV才恢复意识。这是那趟旅程的载具。

他偏头看了看窗外，苏雨拉住想过来找他的唐浩，带着唐浩走进仓库……转回头，车子上有些污渍。他刚刚买了车的那段时间，Ace常常将饮料泼洒到座位上……前边的控制台上，平平稳稳摆着那颗风信子，早上Ace要带进车子里的……

林一辰在车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感觉脑子恢复点了。他捧起眼前那颗风信子。

“你是他的护身符。”他对花盆说了一句。

“……求你启迪我拯救他的办法，求你启迪我拯救他的办法。

林一辰视线有点儿模糊了，“我……我不能失去他，还有谁比我更爱他……还有谁比我更在乎他……”

像黑暗中一根绷直的线，像穿透迷障的一束光，他脸上挂着泪呆住了，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艾琳。

林一辰抓起车钥匙，颤抖地拨通索尼娅的电话：“我、我要去一趟艾琳的家……Ace的旧机体是华纳设计的，反馈锁是华纳设的，但是底层设计里还有艾琳的痕迹！……你，求你等我回来，别停止休眠……”

索尼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你去吧。”

“我去找艾琳的笔记。”

林一辰开着那辆旧SUV重新驶上省道，这时已经是下午了。他一个人疾驰向那座旧房子。

路上，他把收音机打开，又关掉，再打开，再关掉。他发现自己什么音乐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Ace、艾琳、索尼娅、七十小时、死亡……

林一辰一脚油门到达艾琳的旧居。这几天要拿零零散散的材料，房子没上锁，他用力抵开大门。

上次已经翻过了书房，但太匆忙了，没有看艾琳本人留下的东西。

这次他一个人重新回到阴暗的书房，扫过书架，打开抽屉，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地搜寻着。

那种窒息感又上来了，林一辰扶着墙喘了一会气。

“冷静点。”他对自己说，“冷静点。”

书架最上面摆着一排黑色的活页夹，他一个一个抽出来翻开，快速扫过每一页，全是化学反应式、材料参数、温度曲线。

下边都是些参考资料，林一辰略过去，忽然看到一行小抽屉。

他停了一下，拽了拽把手，纹丝不动，又弯腰去观察锁的结构。锁不重，应该能不用钥匙搞开。

林一辰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角的笔筒上。他把里面的曲别针掰直，弯成一个粗陋的钩子，把钩子伸进锁孔试探性地拨了一下。

“……我又不是撬锁的。”他自言自语。

林一辰扔掉曲别针，从别层书架抽出一本大部头电路教材，对着锁用力砸下去。

砸了许多次，震得整个书桌上的纸和笔一跳一跳的，终于，锁扣裂了。

林一辰抽出抽屉，找到一个巴掌大的盒子，他小心翼翼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里面有一沓泛黄的便签，叠得整整齐齐，下面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嵌在一小片电路板里。

林一辰展开最上层那张便签，纸上的手写字褪成了棕色，但每个字都一板一眼的，昭示着主人的认真。

“我多么想陪我的小W走最后一段路啊。”

“如果它想离开，就必须先毁掉自己吗？”

“他是对的吗？他为什么不理解我对W的感情呢？他怎能这么狠心？”

林一辰吸了吸鼻子，把便签快速往下翻。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读懂曾经的艾琳，他只希望不让那份遗憾重蹈覆辙。

这些喃喃自语快速在眼前掠过，林一辰突然看到一串奇怪的密钥。

“第五端口，我的密钥：W-5-NEVER-END”

林一辰拿着这张便签，迅速翻看它的上下文，但大多和机体无关，只有一张：

“焊完之后我给学生们提议涂一层银漆，好掩盖凸起的地方。”

他站起来，手里紧紧捏着芯片和纸条，转身走出书房。

林一辰回到仓库的时候，天黑了。

他急切地推开门，索尼娅还坐在仪器前面，眼睛里好几条血丝。

苏雨靠在墙角，抱着膝盖，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旁边的唐浩趴在折叠桌上，脸下面垫着一本《服务器硬件维修：从入门到放弃》。

“……我有发现。”林一辰说，他的声音像破开水面的惊石。

索尼娅抬起头。

“但是……第五端口是什么意思？在第五端口输入这串密钥，还有一张芯片。”

他把芯片和纸条一起放在索尼娅面前的桌上。

索尼娅拿起芯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低头读了一遍纸条。

“第五端口，”她低声说，苏雨和唐浩也围上来。

林一辰拿起那张芯片，忽然觉得芯片的转接口有点眼熟。

他走到Ace面前，细细端详着，忽然，伸手将Ace的脑袋拨歪，露出脖子侧面那枚贴纸。

他颤抖着撕开贴纸，露出Ace的侧颈接口。

他将芯片接口和侧颈接口比对了一下。

“你们快来。”林一辰喊道。

几个人闻声靠过来，在他们的目光下，林一辰将芯片插入接口。

苏雨和唐浩面面相觑。

“啊！！”

Ace忽然睁开眼睛，把他们几个吓了一跳。

Ace的虹膜变成一圈荧光的深蓝色，那蓝色迅速旋转了一圈又熄灭，Ace随即闭上眼睛。

“有反应！”林一辰兴奋地说。

“然后呢？”

“然后……然后……”

众人都静静等着Ace的下一步反应，但他似乎又陷入休眠了。

这时，服务器的显示屏忽然闪了一下，弹出一个页面，上面有几个弹窗，但没有任何能写入密钥的输入框。

林一辰本来很开心，但看见这些弹窗乱七八糟的毫无关联，有点无措：“是不是要快捷指令？”

索尼娅揉了下眼睛，慢慢弯起嘴角。她拍拍手，将带来的那些萎靡的外国人唤醒：

“打起精神来！我们来活了，我们来解开艾琳的秘密。”

……

后半夜，凌晨两点左右，中央服务器的风扇连续散热了四五个小时之后终于得到休息了。

这期间，索尼娅又把林一辰他们赶出去了，理由是她要和团队对照着Ace的标准设计图寻找艾琳的第五端口。而标准设计图是决不能给他们几个看的。

那个黑眉毛的男人再一次出来喊林一辰他们进仓库，不过这次带来的是实打实的好消息。

他们进来的时候，索尼娅正拿着便签输入那串密钥，她扭头瞥了林一辰一眼，说：

“费了不少功夫。我一直以为第五端口是什么维护端口，对着设计图找了一个多小时也只找到四个维护口。后来才发现那个第五端口藏在早期设计图里。”

“不过这些你们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索尼娅输完了密钥。

林一辰三人紧张地等待着显示屏反应，但是，几分钟过去，一点变化也没有。

“怎么回事……”林一辰皱着眉，第无数次拿起艾琳的便签。

“焊完之后涂了一层银漆，好掩盖凸起的地方……”

唐浩对着便签念道，余光忽然瞥到躺在折叠桌上的那本《硬件维修》，“……等会儿？！这不是我硬件工程吗？”

“硬件工程？”

索尼娅从林一辰手里拿过便签，“硬件工程……”

她从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你们想的和我一样吗？”

林一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点点头：

“……对。我们拆机。”

唐浩泪眼盈眶，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搓搓手，“我一直等着这一天。你知道吗林一辰，从我第一次见到Ace，我就在想……”

“你每天都在想拆开他看看。”林一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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