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风势正好,船顺着风一路向京城而去,眼看已经行过了大半的路程。
沈知弦每天雷打不动地煮姜橘煎送到萧澈的房间,碗往桌上一放后,往往客套一番便离开了。
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未变化,但萧澈总觉得,沈知弦来送汤时的眼神和平日不太一样。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像是哭过了一样,泛着红,似是藏着心事。
当他想要仔细看清时,沈知弦的长睫低垂下来,遮住了眼,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他想开口叫住她询问缘由,又难以启齿。
听风敲了敲门,进来汇报行程进度:“殿下,按照现在的行进速度,不出三日便能抵达京城。”
萧澈点点头,又和他商议了些事务。
在听风行了一礼准备退下时,萧澈忽地开口问道:“你最近有和沈姑娘说过话么?”
听风一个激灵,心猛地一跳,害怕是那天的事暴露了。
“没……没有,属下最近几天都没和沈姑娘见过几面。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自从被沈知弦逼着套话之后,听风就开始躲着她走。
“本王最近几日总觉得她看起来不高兴,但不知是何缘由。”
知道跟那天的事情没关系后,听风松了一口气,大着胆子猜测了一句:“也许是沈姑娘在船上待久了,觉得无聊了?”
萧澈一想,觉得也是。船上风景虽美,但太过于单调,看久了也腻味了,又没有其他好玩的事物。
他思索一番后,向听风示意:“你帮本王去传个话。”
……
“什么?去甲板上用晚膳?”沈知弦惊讶道。
在船上的这些天里,一日三餐都是做好之后直接送到房间里,萧澈突然来这么一出,请她去甲板上吃饭,弄得她都有些迷糊了。
听风挠了挠头:“殿下这么吩咐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知弦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好,我知道了。”
想到晚上天凉,江风又大,她上了新买的一套秋装,是一身黄色的齐胸襦裙,裙身是柔润的黄白游色调,胸前绣着明月云纹,外头还套了件松花黄的广袖长衫,穿上暖融融的,正好抵御江风。
怕头发被风一吹糊满脸,她又特意编了个利落的麻花辫,垂在左肩。
这艘船本就是客船,最顶层的望台上设有供人闲坐赏景的地方。只是之前萧澈身负要务,只将此船当做运载之用,这处观景之地便一直闲置着。
沈知弦也受了这种严肃氛围的感染,只偶尔在甲板上散步,余下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她登上望台,抬眼之间,四处悬挂着盏盏灯火。望台正中央是一间三面有墙,一面大开窗的阁室。轻薄的纱幔自窗顶垂落,江风拂过,随风缓缓摇曳。
这扇巨大的窗恰似一方画框,将两岸层叠起伏的群山、月光下粼粼的江水,还有悬在天边的明月,一并收揽入画中。
窗边桌案上摆开数道菜肴,萧澈已坐在岸边等候,柔和的月光笼罩在他的身上。
沈知弦走到桌边坐下问道:“殿下,今日怎么突然摆了宴席?”
萧澈垂下眼,饮了一口果酒道:“我看今日月色正好,又想起客船上恰好有一处观景台,便想着来此赏月。”
“你现在好些了么?”
沈知弦仍记得萧澈恹恹地躺在床上的样子,她生怕他多吃几口,船一晃,风一吹,又难受起来。
萧澈点点头:“我已经好多了,多谢沈姑娘的姜橘煎。”
许是这汤真的有什么魔力,他喝了几日之后,确实感觉晕船的症状有所缓解。
二人相对而坐,拿起筷子。
桌上的菜肴多是江上新钓上来的水产,有酒渍江蟹、清煎白虾,还有一锅奶白的鱼汤。虽比不上酒楼饭店中的规格,但也算可口。
船上没有厨子,这几日的饭菜都是萧澈的侍从们亲手做的。沈知弦不禁感叹道:“殿下,你的侍从也太全能了,不仅要会武功,还要能做饭。”
“一开始并没有教他们做这些,但偶尔宿在外头时,他们便自己做饭。久而久之,也就学会了。”
桌上还有一碟乳酪,上面均匀地撒着几粒金黄的桂花。沈知弦眼睛一亮,伸出勺子,挖了一小勺送入嘴中。乳酪入口即化,带着桂花的甜香,瞬间盈满唇齿间。
沈知弦一愣,不可置信地又尝了一口,这才确认——这就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萧澈坐在对面,一直用目光紧紧注视着她的反应。
“今晚的饭菜味道如何?”
沈知弦咽下嘴里甜甜的乳酪,笑着指了指面前的碟子:“味道很好,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殿下你亲手做的桂花乳酪。”
在现代时,她爱吃些小甜点,萧澈便常常为她做乳酪吃。她吃过不少不同店的乳酪,但只有萧澈亲手做的乳酪最合她意,奶香更为浓郁香醇。是以她刚刚吃第一口,便知道了这是萧澈亲手所做。
萧澈一怔,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亲手做的?”
他目光闪烁,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迎上他诧异的目光,沈知弦这才突然想起,她方才一时说漏嘴。竟忘了此萧澈非彼萧澈。
二人一时无言,呆呆地四目相对着。
她本想坦白,解释现代的他曾经为她做过乳酪,但又记起了先前的约定——她答应过萧澈,不再提起在现代他们是恋人的话题。
况且萧澈本来就不相信她说的这些话,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抵触。她若是再提到此事,怕是要惹他不高兴。她干脆换了套说辞回道:“是江老师跟我说的。”
“原来如此。”萧澈微微颔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心底不知怎的,漫开了淡淡的失落。
沈知弦顺势转移话题,追问道:“殿下这道桂花乳酪做的极为美味,不知是从哪学的?”
萧澈敛去心底的那丝惆怅,答道:“是跟着苏若姑姑学的,母妃素来爱她做的乳酪。几年前,她生辰将近,我便特意学着做了,博她一笑。”
沈知弦恍然大悟,轻声感慨道:“难怪江老师总说店里卖的乳酪始终差了一层滋味。”
外面的再好吃,也终究还是比不上自己亲近之人所做的味道,原来江老师心里一直惦记着的,就是这一口。
萧澈睫毛颤动,眼底染上酸涩,他望着沈知弦:“我母妃……在你那边是个什么样的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沈知弦垂眸沉思,脑海中逐渐回忆起那个通透又美丽的女人。随后缓缓开口:“江老师是个活得很通透、自由的人。我六岁起就拜她为师。江老师常常游历世界各地,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好像没有什么能束缚住她。”
小时候,沈知弦最崇拜的就是江月徵这个老师了。来去如风,无牵无挂,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简直就是她梦中的生活。
听闻此言,萧澈脸上浮出一抹欣慰,轻声感叹道:“如此便好。母妃之前常与我说,待往后若有机会能彻底从宫中脱身,便要游历四方山水,从此逍遥度日,不再过问深宫琐事。她还是做到了。”
沈知弦静静地望着他伤感的神色,心底涌上细细密密的心疼。
江老师从衡朝假死脱身的那一年,萧澈才十六岁,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就要被迫接受母亲惨死的消息。若不是她来了衡朝,萧澈还被蒙在鼓里。
她出声宽慰:“殿下不必担心。江老师在现代过得非常好,事业顺遂,自在无忧,已经超过九成九的人了。”
晚风徐徐,带着江上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纱帘被吹起。
自从宸贵妃离奇去世之后,萧澈几乎从未与任何人提起她。但今晚,面对着沈知弦,心中尘封的苦楚,终于有了松动。
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沙哑:“我……其实已记不起母妃的样貌了。”
“我明明日日思念着她,夜夜记挂着她,可还是记不清她的模样了……”萧澈皱了皱眉,放下酒盏,将脸转向窗外。
借着月光,沈知弦看清了他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晶莹。
萧澈的这种情况,用现代科学来解释,就是受了太严重的刺激,从而产生了心理创伤。母妃的离去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他的身体开启自动防御,便渐渐将江月徵的样貌从他心中抹去。
沈知弦不忍看他憔悴落寞的样子,开解道:“或许记不清是老天特意安排的,意思是让你往后还有机会亲自再见她一面。”
萧澈苦涩地勾了勾唇角:“这辈子应当是再无可能了。”
沈知弦脱口而出:“怎么不可能?若你没有穿越到现代,我又是怎么遇见你的呢?”
萧澈抬眼望她,眼里带着茫然无措。
见他还是不信,沈知弦目光灼灼地继续道:“你难道忘了?我说过,我在现代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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