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鱼珠话语落下,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蔺晦微微眯着眼,瞳孔被日光折射出偏浅的琥珀色。病弱的陆不疑死死拧着眉头,看看辛鱼珠,再瞅瞅底下聚集的山匪,一时犹疑着没有说话。
辛鱼珠踢了他一脚,他终于反应过来,挺直了腰杆大声道:“对,只要你们护送我等下山,本世子便勉为其难放过你们,不再问罪!我会告知官府,你们不是劫杀我的贼匪,你们的首领,是将我从贼匪手里救出来的流民帅。”
所谓流民帅,是在动荡乱世中统率流民迁徙或据险自保的首领。
如今镇守京口的北府兵,前身便是许多流民帅及部众。因着不可小觑的战力,被陈氏安抚收编,后又被淮阳谢氏多次整合选拔,成为一支让人生畏的军队。
辛鱼珠想得很清楚。这些山匪抓了陆不疑,已经是死路一条。无非是早死晚死,杀不杀陆不疑都改变不了结局。一群惹眼的亡命徒,逃也逃不了多远,总会被清算。
她给的条件,应当是能诱惑他们的。
除非他们是顾头不顾腚的蠢货,只想着一股脑将隐患宰了,求个暂时心安。
“你说他是世子,他这短命鬼就是世子?”
先前抓辛鱼珠的络腮胡汉子拿刀指着她,杀意毕露,“谁信你这黄口小儿说的话?你这屁大的年纪,能讲出这些东西来?不对,你们本就是主动闯进我这寨子来的,你们奉了谁的命令来害我们?”
说着便要降下铁索,打开兽笼,当场弄死辛鱼珠。
辛鱼珠:“……”
该死,竟然年龄歧视!
十岁怎么了,她对外营业的年纪可是十二岁,距离及笄也就差三岁,四舍五入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情况危急之际,蔺晦抓住铁栅栏愤愤开口:“一群山匪,还需要使计谋以身为饵来害你们?真要害你们,直接带兵清剿不就行了!说清楚些也无妨,我是蔺十一,他是我表侄,我们原本跟着蔺氏兵马进山平寇,被带兵的兄长折磨欲死,又不想因陈璋之事惹祸上身,才逃跑的。”
他三言两语将此次出行的遭遇讲明。连同陈璋的身份,全部交代。
“被你们抓了,是我倒霉,现在有个机会摆在这里,既能救你们的命,又能让我们两个苦命人报复蔺氏,弄死日日欺凌我的蔺六,这法子不好么?一天天就知道杀杀杀,脑子还不如我们这等黄口小儿好使!”
兽笼已经坠地,笼子里的几人都被震得摇摆。
陆不疑对着白森森的尖刀,突然开了智,大声喊道:“要杀便杀,我陆氏没有怕死的软骨头,反正你们今日杀了我,明日便通通给我陪葬!”
喊完又被自己呛到,咳咳咳个不停,眼瞅着要抽过去。
兽笼的门还是被打开了。但那柄悬空的刀,没有落到任何人的身上。
辛鱼珠望见匪徒们犹疑的神色。
“方才所说,句句属实。”她适时补充,“诸位好汉若是不信,可以派人查探,无论是去宛陵,还是到隔壁山头围堵蔺六……只不过,时辰拖得太久,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也不知哪句话起了效,这群山匪没再管笼子里的俘虏,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好几次有人向兽笼投来阴沉视线,指指点点,仿佛商议如何宰割牲畜。
日头一点点地向西沉去。
山匪总算定了主意,派一拨人去蹲蔺六,伺机拿到陈璋被杀的证据。又堵了陆不疑的嘴,不知从哪里拖出来两个奄奄一息的人,严刑逼供,审问陆不疑的身份。
看那两人的穿着打扮,应是护送世子的侍从。
审讯就在兽笼不远处的空地进行。蔺晦别过脸不忍看,陆不疑低着头将拳头攥得死紧。唯独辛鱼珠久久凝视,双眼干涸,耳朵里装满了惨痛的哀嚎,与刀刃剁开骨头的声音。
前前世她只是个敢在抽血时盯着针头的学生。
如今却不止一次面对宰割景象。
哀嚎声低下去的时候,络腮胡顶着满脸血过来,乐呵呵地请几人出笼,说是已经辨明世子真假,邀贵人进屋小坐。
又说现在不能放他们全部下山,世子和辛隅竹得在匪寨做客,只有蔺晦去寻巡察使。若蔺晦能顺利见到巡察使,巡察使也的确去查蔺氏,并且没有兵马来寻匪寨的麻烦,那便皆大欢喜。
辛鱼珠点头:“可以。不过,我需要写个字条,提一提蔺氏的罪行,佐证蔺晦的身份,以便蔺小郎君能取信于巡察使。”
山匪允了。
她伏在地上写信的时候,蔺晦和陆不疑凑在旁边看。
陆不疑是个不咋识字儿的丈育,辛鱼珠没有理会。蔺晦安静地盯着她划拉的每个字,见她写了蔺六,写了陈璋,也写了世子在山中做客,却没有提什么流民帅。
“阿竹,你手里真有蔺氏占田隐户的证据吗?”蔺晦小声问。
辛鱼珠看他一眼,见他目光清明,便晓得他已经猜出誊抄账本儿背后的肮脏秘密。
他生于蔺氏,如何不晓得蔺氏作风。敢让辛鱼珠做假账,就不可能让辛鱼珠带出证据来。
“有呢,有一些。”辛鱼珠用指尖点了点太阳穴。
她开智之后记性不错。誊抄的东西,也能在脑子里记个七七八八。
蔺晦却没有露出放松神色。
他跪坐在她身侧,薄薄的眼皮有点儿泛红。苍白起皮的嘴唇,抿紧又松开。
“阿竹,那些匪徒所说的土断括户,我听家中长辈提起过。”
“所谓土断,以土为断,不管祖籍在哪儿,只看如今的住处,划入当地官府管辖,编入黄籍。”
当朝户籍有白籍黄籍之分。白籍是南渡侨民的临时户籍,挂靠郡县而无需交税。黄籍是南边儿当地人的户籍,需要向官府上税。
“而括户,便是土断最紧要的做法。将世家大族隐匿的佃客部曲搜出来,编黄籍,把一些交不上税的郡县进行裁撤……”
“兹事体大,能办这差事的巡察使,一定出身贵重。”蔺晦脸色很糟糕,“我在书上读过,前些年也有一次土断,将藏匿荫客数千的会稽大族处死示众。”
辛鱼珠捏紧了手里的笔。
她看向蔺晦,蔺晦勉强一笑,故作得意:“我每日都晨昏定省,问候各房长辈。他们不喜欢我,也不关心我在不在场。因此我总能探听些消息,长长见识。”
所以他借着辛鱼珠的只言片语,以及此次平寇的见闻,迅速推断出了某个冷冽的真相。
——辛鱼珠与其他誊抄账册的外客,都是蔺氏为土断括户准备的祭品。
不管蔺氏是否知道巡察使到了宣城郡。只要有人来查蔺氏的隐田隐户,蔺氏就可以将假账呈上。若朝廷的人要仔细审问,那蔺氏便会将誊抄假账的外客推出来。
至于怎么让外客不指认蔺氏,如何使蔺氏不受过多牵扯,就得看几位老爷和管事们的手段了。
“听起来我好像很难活的样子。”辛鱼珠将写好的字条交给蔺晦,平静地开玩笑,“你家的饭是断头饭啊,早知道该多要几个鸡腿。”
蔺晦捏紧字条,鼻头也憋红了:“我会悉数呈报巡察使,把你救下来的。”
辛鱼珠叹气:“救我就要连累蔺氏。”
蔺晦道:“蔺氏之中,我只在乎母亲。”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起身就走。
走得很有悲壮感,没出门槛就被山匪劈手夺了字条,拿去查验。
山匪不认字,但山匪必然会养着认字的人。
等待的间隙,蔺晦就站在门口,沐浴着灿烂日光。身板儿笔直,昂着头颅,翘角的布巾翻飞不已。
陆不疑一头雾水十分迷茫:“他为啥突然像个赴死的壮士?”
又问,“你们究竟在聊啥,怎么莫名其妙就凄然悲壮起来了?土断括户我听得懂,可你们只是半大的傻子,有什么大事也不是你们来担啊,搁这儿演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呢?”
辛鱼珠惊讶:“你居然知道风萧萧兮易水寒!你明明是个丈育!”
陆不疑听不懂丈育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在骂他。
他恨恨地抓起砚台要打辛鱼珠。不料被辛鱼珠捏住手腕,一折,这砚台便脱了手,新磨的墨汁全泼在自己脸上。
好端端一张俊秀的脸,成了山水画。
“呸。”陆不疑张嘴,想骂人,吃了一嘴的墨,“呸呸呸!呕——”
病秧子不愧是病秧子,这就反胃呕吐伏地不能了。
另一边,山匪已经查验了字条,觉着大差不差,便派人押着蔺晦动身。跟着蔺晦的两个匪徒,算是面皮白净的,似乎又捯饬了下,勉强去了几分匪气。
想要见到巡察使可不容易。辛鱼珠只能祈祷字条有用,且蔺晦能动用自己的才智。
不仅得见巡察使,还要争取信任,夺得先机,使巡察使尽快派兵抄检蔺氏田庄藏匿的底账。
只要底账在,加上蔺晦亲告的证词,纵使几位老爷耍手段,也得在巡察使手上过几遍审问。而辛鱼珠作为主动提供底账证据的人,绝无可能遂蔺氏心意,沦为沉默的牺牲品。
真可怜。
她盘腿坐在冰凉地面,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陆不疑身上,默默地想。
她可真可怜,要把希望寄托在十三岁的蔺晦身上。
不过蔺晦也真傻,她只是演演戏,扮可怜,就掐死了他心底那点儿柔弱的善意,使他拿出十二分的决心大义灭亲了。
当家的蔺四老爷,可是蔺晦的亲生父亲。蔺晦这等心不够硬的稚子,没有辛鱼珠推一把,鬼知道能不能把事儿办好。
她不信他,所以她要算计他。
世上无人可信,最难忖度人心。
“一直看我作甚?”陆不疑往后挪,异常警惕地对着辛鱼珠,“眼神儿跟吃人似的,难不成又想杀我?我可警告你,这些贼匪是看我的脸面,才留你们一命。我今后就是你们的大恩人。”
辛鱼珠掀唇露出八颗牙齿:“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肠子从○○扯出来。”
陆世子立即捂住屁股,惊得爆出一连串咳嗽。
夜里络腮胡大汉派人送来了饭食。
“小郎君所言非虚,我的人去到隔壁山头,蔺氏部曲已经撤离,那小院留下许多痕迹,可见他们撤得慌乱仓促。”他和善地跟辛鱼珠唠嗑,“在院后的菜地底下,刨出了一具新鲜的尸体,想来正是那贵人陈璋。”
说着便捻胡大笑,“这陈璋也是个夯货,进山做隐客,都不查查周围是否太平,只顾山水秀丽。可惜他来得不久,我们也不喜欢大张旗鼓到处跑,竟然不晓得附近住了如此贵客。你跟我说说,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了,非要上山吃苦是何缘故?”
辛鱼珠望着对方满嘴黄牙,故作忧愁摊手道:“谁知道呢,别人找苦吃,我是真命苦。”
络腮胡只知道辛鱼珠是投靠蔺氏的亲戚,闻言起了兴趣:“哦?你详细说说?”
辛鱼珠便开始漫天胡扯。
“我在家里不受宠,父母双亡,亲戚欺侮,又给我许了一门烂亲事,非把我配给人丑心恶的畜生。我没有办法,才投靠蔺氏,结果他们狗眼看人低,逼我当狗,还逼我吃屎,甚至还、还要当众废我的根!”
听得络腮胡抚掌捧腹,唾沫都笑得飞到了辛鱼珠脸上。
陆不疑也忘情了愤慨了:“果然文人家里多糟粕!我家的畜生都没你遇见的多!”
辛鱼珠冲陆不疑弯弯眼睛:“对,你都不知道差点儿跟我成亲的那人有多烂。他就不应该活着,该受尽苦楚死不瞑目。”
络腮胡惊讶:“世家的贵女,能坏成什么样?”
辛鱼珠摇头,一脸悲愤。
“不是贵女?难道是男子?”他愈发乐不可支,“我的确听说你们这些大户人家荤素不忌,正经成亲的还是头一回听说……”
又邀辛鱼珠细说。
世人都爱奇闻轶事,辛鱼珠便往离谱了编。
编得络腮胡开怀不已,反复回味,自觉知晓了世家豪族许多脏污事,对辛鱼珠生出浅薄的怜悯来。
落草的贼寇没有不痛恨贵胄的,教他们站到高处,反而能利用这份骄傲,讨些便宜的好处。
辛鱼珠讲完胡话,道:“待官府的人来迎接我们,好汉们便要在仪容举止下些功夫,做出敞亮模样。你也要让人一看便知是流民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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