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傍晚,去迹部家的路上,千景一边戴耳环,一边看母亲从巴黎发来的消息。昨天晚上母亲发了十几张照片,从包到鞋,再到一条据说“颜色非常适合你”的裙子,问她喜欢哪个。千景回了句“第三个包”,半小时后收到一张购物袋的照片,看数量显然不止买了第三个。
“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坐在旁边看手机,头也没抬:“她刚结束一个大项目,让她玩吧。”
千景看了他两秒:“你是不敢管吧。”
“久世千景。”
“好,我不说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正红色的缎面礼服裙。颜色很正,却没有做得过分隆重。领口接近一字肩,位置收得恰到好处,露出完整的肩颈线条,又不会显得太成熟。裙身从腰间自然收拢,缎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灯光下随着动作浮起很柔和的光泽。母亲原本给她准备了另一套首饰,千景嫌太夸张,最后只戴了一条珍珠项链和同系列的耳环。头发也没有全部盘起来,两侧向后编起固定,做成蓬松的公主半扎发,剩下的黑发自然垂在身后。
父亲刚才看见她,只评价了一句“你妈妈会满意”。千景觉得这大概是最高评价。
车开出去一段,父亲又随口说:“赤司家的孩子今天应该也会去,你们很熟吧。”
千景正在划母亲新发来的照片,手指停了一下:“以前是。”
父亲终于从手机上抬起眼。
“现在也是。”千景面不改色地转向窗外,“口误,别问了。”
父亲看了看她,很识趣地没再问。
迹部的生日和千景八月那场完全不是一个规模。这一点她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进门的时候,她还是站在入口处看了几秒来确认这是现实世界:“他真的只是过十四岁生日?”
父亲在旁边笑:“你可以进去问他。”
“我才不问。”
迹部家的大厅足够容纳远超普通私人宴会的人数,来宾里除了同龄人,还有不少千景小时候就跟着父母见过的面孔。好在今天毕竟是迹部的生日,年轻人明显更多,另一边甚至专门留出了很大的区域给他们,气氛没有正式商业宴会那么无聊。
千景和父亲刚进去,就被几个认识的长辈叫住。
“好久不见,千景。都长这么高了。”
“是,最近长了一点。”
“越来越像妈妈了。”
千景保持微笑。这句话她今晚大概还要听很多遍。等对方终于走开,父亲很没有同情心地笑了一声。
千景侧过脸:“爸爸,你还笑。”
她刚说完,旁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久世。”
忍足侑士端着一杯饮料站在不远处,旁边是向日岳人。千景几乎立刻松了口气。
忍足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适合你。”
“谢谢。”千景听着他微微上扬的尾音,偏了偏头,“忍足,我上次就想说了,你说话的口音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是从大阪来的。”忍足说,“改不掉,就一直留着关西腔了。”
“以前没怎么听过。”千景想了想,“不过很好听。”
忍足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听过不少人说关西腔听不惯,也有人学他说话取乐,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夸好听,倒还是第一次。他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说:“……久世,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实话而已,有什么不对的吗?”
向日看看他,又看看千景:“侑士,你害羞了。”
“是你的错觉。”忍足说完,像是为了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她编起的发间,“头发这样也很适合你。”顿了顿,又看向她耳边,“耳环也是。”
千景抬手碰了碰耳垂上的珍珠:“忍足是打算把我从头到脚都夸一遍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父亲也认识忍足家,简单聊了几句,很快就有人过来找他。离开前他只交代千景别太晚,回去的时候告诉司机。千景答应得非常快。父亲刚走,她整个人就彻底放松下来。
忍足看得很明白:“终于不用营业了?”
“暂时不用。”
“说明等一下还是会有人来找你。”
“不要提醒我。”
向日一脸茫然:“营业什么?”
“漂亮大小姐的烦恼。”忍足说,“毕竟我们这里也有一个。”
三个人同时往大厅另一边看。迹部站在人群中间,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手里那杯饮料从头到尾没喝上一口。
千景沉默了两秒:“他从开场到现在,一直这样?”
“他是寿星,这才刚开始。”
千景转过头:“你认真的?”
“很遗憾,是的。”
迹部终于摆脱身边的人过来的时候,千景已经和忍足他们待了好一会儿。
“你来了。”迹部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正红色在满场黑白、深蓝和浅色系的礼服里几乎没有办法被忽略,更何况穿的人是千景。他看了两秒,最后只评价:“还算华丽。”
千景:“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你知道正常人这种时候会说‘很好看’吗?”
“本大爷的赞美,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不稀罕。”
忍足很自然地把脸转到了一边。
迹部瞥了他一眼。忍足立刻举起杯子:“生日快乐。”
迹部:“……”
向日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迹部大概已经后悔过来了。
千景还是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他:“生日快乐。”
迹部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装,“不错,这次知道亲手交了。”
千景一下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你还记仇?”
“年初大凶那件事,你不是也说要记一年?”迹部说,“请柬的事才过去两个月,本大爷当然不会忘。”
“请柬我也亲自送到你家了。”
“交给管家以后转身就走,也叫亲自送?”
“当然。”
两个人对视着。最后还是忍足先问:“什么请柬?”
“没你的事。”
“我生日的时候,他非让我把正式请柬亲自送到他家。”千景说,“我送了,交给了管家。”
忍足沉默一秒,看向迹部,“确实是亲自送到了。”
“忍足。”
“事实而已。”
千景满意了。
迹部懒得再争,把礼物交给旁边的人收好,之后就被另一边的人叫走了。千景看着他的背影,“寿星真忙。”
赤司比她晚到一些。进大厅以后,他先和几位长辈打过招呼,又和认识的人说了几句话。等视线越过人群时,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她。
红色太显眼了。
隔着半个大厅,千景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饮料。忍足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侧过脸笑起来,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赤司的视线停留了片刻,才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千景是在几分钟以后才发现他的。她本来正在听忍足吐槽迹部又临时改了哪一处安排,抬头时,正好看见赤司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的视线撞上,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动作很轻,但他注意到了。下一秒,千景已经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饮料。忍足看了她一眼,没问。
赤司没有立刻过来,中间有人和他说话,他停下来回应。千景趁这个时间把杯子放到一边:“我去吃点东西。甜品桌在哪里?”
忍足朝大厅另一侧抬了抬下巴:“那边。”
她说完就走。忍足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赤司。有点明显,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甜品桌旁边趴着一个人,浅金色的卷发睡得乱七八糟,凤正弯着腰叫他。听见脚步声,凤直起身,看见千景的时候愣了一下:“久世前辈,你今天……”
话还没说完,他发现千景的视线落在桌边那团卷发上,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改口:“这位是芥川前辈。”
慈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第一句话是:“生日蛋糕切了吗?”
凤有点无奈:“还没有。”
“那叫我干嘛……”慈郎又趴了回去。
千景看着那团重新埋进臂弯里的卷发:“这种地方都睡得着,很厉害。”
宍户从另一边过来:“别夸他,他会当真。”
慈郎趴着说:“我听见了。”
千景微微笑了一下,拿了一块歌剧院蛋糕,在宍户旁边站定。凤还在小声劝慈郎起来,宍户在旁边说他“别管了”,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她一边吃一边听着,心想大厅这么大,人这么多,就这样躲着,今晚大概就碰不上了吧。
晚宴中途,千景已经换了三次位置。第一次是从忍足旁边去了甜品桌,第二次从甜品桌去了露台。第三次刚从露台回来,她又准备往另一边走。
“久世。”迹部站在她旁边,“你今晚已经换了三次地方。”
“我喜欢走动。”
“是吗。”迹部的视线越过她。千景顺着看过去,赤司正站在不远处和人说话。她立刻转回来,“别看。”
“你在躲他。”
千景没有接话。
迹部也没再问,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随你。”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迹部没有走,就站在她旁边,刚好挡住了从赤司那边看过来的方向。偶尔有人想过来和寿星打招呼,看见他的神色,又识趣地转开了。他的视线落在千景的侧脸上。她垂着眼,珍珠耳环在灯下泛着很淡的光,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和赤司之间,大概是发生了什么。躲得这么明显,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被说破了也不肯认,嘴硬得要命。
迹部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他收回视线,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赤司真正找到她,已经是晚宴后半段。千景从洗手间回来,沿着侧面的走廊往大厅走。走廊比里面安静很多,她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了赤司。
这次没地方换了。
千景停下来,赤司也停在她面前,“千景。”
这几天他一直这么叫。千景从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已经懒得每次在意,“赤司。”
“你今天一直在躲我。”不是疑问。
“有一点。”
赤司大概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直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为什么?”
千景没有立刻回答。走廊的灯光比大厅暗,他换了一身正装,神情还是她从小看惯的样子。可她现在看着这张脸,已经分不清站在面前的是哪一个赤司。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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