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刚开始，千景便和真琴、莉央一起去了剧院。俄罗斯芭蕾舞团巡演的《天鹅湖》恰好在这几天上演，三个人早早就订好了票。演出比千景原本预想的还要好。

从第一幕开始，舞台上每一次群舞的队形变化、每一次落地和旋转都干净得近乎苛刻，尤其到了后半场，白天鹅与黑天鹅完全不同的身体质感被拉得极开。千景坐在座位里，看得很安静，甚至连中场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像真琴和莉央那样立刻开始讨论。

真琴侧过脸看她：“你怎么不说话？”

千景过了两秒才回神：“在想刚才那段。不要说话，欣赏艺术。”

真琴张了张嘴：“可现在是中场休息啊！”

莉央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她会这样。”

演出结束以后，三个女生在剧院里拍了不少照片。真琴当然带了相机，最后发出来的照片里，有三个人在剧院大厅的合照，有千景自己站在二楼楼梯旁的单人照，还有谢幕时远远拍下来的舞台。

当晚，她难得发了一条动态：以她们为目标，继续努力。

下面依次放了女生合照、自己的单人照，还有一张《天鹅湖》的舞台照片。

没过多久，真琴也发了一条。

高濑真琴：「虽然看不太懂，但是好漂亮！！！」

和千景那条完全不同，也和她平时发的动态不一样，这次的配图难得没有出现千景的照片，只有芭蕾舞演员的剧照。

有群舞展开时整齐得近乎夸张的白色裙摆，有演员腾空的一瞬间，也有黑天鹅站在舞台中央时被灯光切出来的剪影。还有一张是谢幕时整排演员牵着手向观众鞠躬，真琴明显特意把构图拉得很满，舞台灯光刚好落下来，连后面的布景都拍得很漂亮。

莉央很快在下面留言。

森川莉央：「所以你到底看懂多少？」

高濑真琴：「大概知道谁是天鹅。」

森川莉央：「……」

久世千景：「已经很努力了。」

真琴自己倒完全不在意看没看懂。她只是单纯觉得那么漂亮的东西，不拍下来太可惜了。

黄濑是在晚上看到那条动态的。他刚结束工作，坐在回家的车上，原本只是随手刷了一下手机。

第一张是千景和朋友们的合照，他多看了几眼。

翻到第二张时，手指便没有急着往下滑。

千景站在剧院二楼的楼梯旁，穿着一套白色呢子套装。短款外套剪裁精致，领口和袖缘有细细的黑色滚边，搭配同色短裙，很有香奈儿式的优雅。灰色长袜和低跟鞋让整体多了几分柔和，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贝雷帽。长发没有扎，从帽檐两侧自然垂落，披在肩后。

暗红色的地毯、暖黄色的灯光，将一身白色的她衬得格外显眼。她一只手轻搭在楼梯扶手旁，身体稍微侧向镜头，没有特意摆什么姿势，脸上也没有很明显的笑容，只有眼睛里透着一点愉快。

黄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又恢复原来的大小，继续往下翻。

《天鹅湖》，还有那句“以她们为目标”。

他重新翻回第一张照片，想起前几天工作结束时，在街边看到过的一张宣传海报。

黄濑点进千景的聊天框。

黄濑凉太：「小千景喜欢音乐剧吗？」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起来。

久世千景：「看作品。」

黄濑凉太：「这个回答也太模棱两可了吧。」紧接着，他把《红与黑》的宣传海报发了过去。

千景那边很快有了回复。

久世千景：「《红与黑》？」

黄濑凉太：「小千景知道？」

久世千景：「知道，因为我很喜欢里面的一首歌，叫《爱之诅》。」

黄濑原本已经准备好介绍这部音乐剧，看见这条回复，又把刚输入的几个字删掉了。他只是看到千景去看芭蕾，突然想起那张海报，觉得她应该会喜欢，没想到她连里面的歌都知道。

黄濑凉太：「那去吗？」

这次千景回答得很干脆。

久世千景：「去，不过下午不行，我要去医院当志愿者。」

志愿者？黄濑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他好像从来没听千景提起过这件事，不过现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点开聊天框，重新看了看那个“去”，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黄濑凉太：「那正好，之前合作的品牌送了两张票，时间很合适。」

久世千景：「运气不错。」

黄濑凉太：「明明是小千景运气不错吧。」

久世千景：「是你运气不错我愿意和你一起去。」

黄濑看见以后直接笑出了声。

黄濑凉太：「那就是我们两个运气都很好。」

千景没有再回。

黄濑却还在看着聊天框。过了一会儿，他退出对话页面，打开浏览器，先查了演出时间，然后查余票。

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品牌送票。他刚刚甚至还不知道哪一场有位置。

黄濑靠进椅背，手指在座位图上来回滑动。太靠前看不全舞台，太靠后又觉得可惜，最后选了中间偏前的两个连座，确认演出时间也合适，便直接付了款。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以后，他才松开一直拿着手机的手。

两张票，刚刚自己买的。

所谓的“品牌送票”，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让这次邀请听起来没那么刻意。

演出当天，黄濑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到。他今天也没有穿得特别正式。

黑色短呢大衣敞着，里面是一件暗红色高领针织衫，下身是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皮质短靴。少年本来就生得高挑，长期打篮球以后肩背已经比同龄人宽了不少，大衣被肩线自然撑开，胸前也隐约能看出运动留下来的结实轮廓。衣服颜色虽然简单，穿在他身上却很显眼，哪怕只是站在剧院门口，也很容易在人群里被注意到。

黄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刚把它塞回口袋，就发现千景正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第一眼先看到了红色。

千景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羊绒长大衣，长度到小腿附近，面料厚而柔软，大衣敞开着，里面是一条酒红色连衣裙，颜色压得很深，走动时裙摆从黑色大衣下面轻轻晃出来。脚上是一双黑色厚底羊毛乐福鞋，鞋型精致却不秀气，和整套衣服搭在一起显得很利落。

黑色长发全部收到了脑后，在颈后挽成一个很低的丸子头，只留下耳边几缕细碎的头发。这样一来，脖颈和下颌线都完全露出来，酒红色裙领衬得肤色尤其白。

黄濑的视线从她的裙子移到大衣，又低头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衣服。

等千景走到面前，他已经有了新的发现，“小千景，我们今天配色一样诶！”

千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呢？”

黄濑笑得特别自然：“情侣装。”

千景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哪门子的情侣装？”

“你看啊。”黄濑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先指了指自己的黑色大衣，又指她的，“这个很像吧？”然后又比了比里面的暗红色针织衫和她的酒红色裙子，“这个也很像，连鞋都是黑色的！”

千景忍了一下，还是忍不了了：“那是因为今天看的音乐剧叫《红与黑》，所以我才这样搭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黄濑一点没被说服，反而更高兴了：“可是我们又没提前约好，所以我和小千景就是心有灵犀啊。”

千景干脆绕过他，直接往剧院入口走：“我要进去了。”

“诶，小千景！”黄濑赶紧跟上，“怎么走这么快？”

“因为你话太多了，还净说些没营养的话。”

“哪里没营养了？明明真的很像情侣装嘛！”

千景转头看他：“黄濑，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好啦好啦，不说了。”

黄濑答应得倒是爽快，只不过走进剧院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得意的笑容。

真正坐进剧院以后，黄濑就没有再闹她。

舞台灯暗下来的时候，整个剧场很快安静下来。

一束红光先从舞台一侧亮起，紧接着另一侧压下一片沉沉的黑。红与黑把舞台劈成两半，乐队的第一个和弦从乐池里涌上来，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胸口。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是穿着旧外套的于连·索雷尔。

千景原本就知道这部作品，司汤达的原著她读过，几首歌也在耳机里听过很多遍。可真正坐在现场，和戴着耳机完全不同。演员的声音、乐队和整个剧场的空间一起压过来，连原本已经很熟的旋律，都像重新长出了另一层东西。

舞台上的于连出身卑微，却聪明、骄傲，野心像火一样烧在眼睛里。他一级一级往上爬，从小城的家庭教师，到神学院，再到巴黎的贵族沙龙，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狠。红色是他想要的荣耀，黑色是他披上的那身教士袍，也是他最后走向的结局。

千景看得很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唱到于连在独白里发誓，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仰视他时，整个剧场的灯光一点点收拢，只剩一束白光打在他身上。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个人站在球场正中央、身后再也没有对手的样子。

黄濑一开始对剧情没有千景那么熟，中途还小声问过她两次“现在他是要去哪里”。到了下半场，他也不再说话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得入了迷。

最后一幕，于连站在审判席上，唱完了属于他的最后一首歌。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剧场里安静了足足两秒，才爆发出掌声。

谢幕结束，整个剧场的灯重新亮起来，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观众慢慢往出口走，千景和黄濑没有急着挤出去，坐在座位上等人群散开一些才起身。黄濑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一边收外套一边念叨：“好厉害……小千景，真的好好看！”

“我就说吧。”千景整理一下外套，语气里带着一点“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

“下次有别的音乐剧，我们再一起来吧！”

千景今天显然心情很好，走路的时候还在轻轻哼着什么，手指偶尔随着旋律在节目册封面上敲两下。

一开始黄濑没有听清。走出座位区以后，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些，他才凑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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