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伊路米就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冲了出去，飞身至其中一名绑匪后方。

“在瞧不起谁啊？！”

这名绑匪被激怒，顺着余光去抓伊路米的手，忽而眼前一晃，头顶才过他腰间的小不点身形一矮，叫他捞了个空。

绑匪原以为是凑巧，正要回身去踹伊路米一脚，却发现自己上半身转过来了，可腰以下的部位依然停留在原地。

嗤——

血花飞溅。

绑匪竟被伊路米拦腰斩断，眨眼间就成了一具尸体，轰然倒地。

伊路米淡定自若地站在一旁，甩了甩指尖鲜血，垂眸瞥了眼白衣上的血迹。

“啊，太久没杀人了，技艺生疏，献丑了。”

余下几名绑匪骇然失色。

马克辛不是说，伊路米年仅四岁，才修习了半年体术，还不算是个职业杀手吗？！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揍敌客家的孩子生来就是怪物不成？

慌乱间，有人开了枪。

枪林弹雨中，库洛洛就地一滚，躲到堆积如山的钢管后，浑身颤栗着，鼓足勇气从缝隙间窥伺战局。

砰砰砰！

丁零当啷！

流弹划过钢材，擦出火星。

库洛洛脑袋一缩，他看不太清伊路米的动作，只能瞥见一道矮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针引线，玩闹似的牵引火力，绑匪们的围剿很快变成了自相残杀。

既杀人又诛心，宛如恐怖怪谈中的恶童。

死亡在流星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大多数死亡都发生在争夺资源的肢体冲突中，罕有热武器参与，多以冷兵器为主。

库洛洛从未见过今晚这般血腥至极的场面。

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当血腥味浓烈到一定程度时，会犹如一张温热细密的蛛网般扑面而来，钻入鼻腔，渗入肺腑，腥甜而黏腻。

更何况，主导这一切的还是一个跟他年龄相仿，可能比他还小上一两岁的孩子。

这个人……

不，这个“东西”，还能称得上是孩子吗？

枪声戛然而止。

库洛洛没听到脚步声，在听到敲击钢管的脆响声后，才缓缓抬起头。

“欸？你没死啊，库洛洛。太好了，你要是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伊路米收回作敲门状的猫爪，毫不避讳地当着库洛洛的面收起“肢曲”，重新变回那双细皮嫩肉的小手。

“伤心？”库洛洛眼睫低垂，掩去眼中惧色，藏在身后的手掐了把大腿，用疼痛来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我们今天才认识，应该不是很熟吧？”

“以后总会有交情的，如果到时你还活着的话。”

伊路米一边说，一边褪去被鲜血濡湿的白色肌襦袢。清甜的嗓音透过布料传出，有些发闷。

库洛洛下意识别过脸，移开视线，下一秒，就听伊路米无语道：

“我是男的。”

“我知道，看得出来。”

库洛洛撑着钢管堆站起身，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膝盖发软，脚下踉跄。

越过伊路米的肩膀望去，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一块块七零八落的血肉。

这些东西，曾经是人。

库洛洛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伏在钢架上干呕，却因为没吃晚饭，除了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

“抱歉……哕！”

伊路米沉默片刻，安慰道：“多看看，以后习惯就好。”

谁要习惯这种东西！

库洛洛实在无法理解伊路米的脑回路，也不想理解。

“揍敌客”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今晚他算是窥见了冰山一角。

黑暗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一道缝隙，门后站着的不是亟待他拯救的公主，而是一只乌发雪肤、瞳孔漆黑的恶鬼。

不过，这只鬼还会走到绑匪充作牌桌的纸箱旁，拿一瓶矿泉水给他漱口，多少还有点人样。

“谢谢。”库洛洛擦干净嘴角，谨慎道。

“小事而已，无需挂怀。”

伊路米袒露的上半身白到晃眼，一手插兜，一手掌心朝上。

库洛洛还以为伊路米良心发现要扶他一把，刚伸出手，就听伊路米说：

“一千万。”

“什么一千万？”

“我替你杀了五个人，虽然目前我还没正式出道，但按揍敌客家的最低薪资标准算，杀一个有一定武力值的普通成年男性，价格为两百三十四万戒尼，五个人给你抹个零，承惠一千万戒尼。看在你现在没钱的份上，先记账上了，年利率15%，过会儿记得找我的管家打个欠条，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怪不得前面说拿瓶水是小事，原来大事在这儿等着呢。

该夸伊路米服务意识极强么？

库洛洛沉默半晌，才扁着嘴道：“可是……他们不是来绑架你的吗？如果不是你，我压根不会被牵扯进来。而且，而且以你的实力，想逃走不需要杀人吧？他们本可以不用死的。”

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后，库洛洛就后悔了，今晚他受的刺激太多，难得嘴巴跑在脑子前面。

没想到伊路米只是愣了愣，随即，用一种轻快而诡异的声音道：“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真的很奇怪啊，库洛洛。”

“很奇怪吗？”

库洛洛眼睛湿漉漉的，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幼犬，嘴角止不住地往下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库洛洛索性破罐破摔道：“明明有不杀人的选项，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我只想知道这一点。还是你觉得，流星街的人死了也无所谓……杀死他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库洛洛在试探他。

用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当作武器。

伊路米的神色迅速冷淡下来，清秀俊俏的脸孔似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只余下单调的黑白。

库洛洛被伊路米盯得脊背发凉，隐约感觉到，对方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半晌，伊路米叹了口气，明明年纪更小，却像兄长在包容年幼无知的弟弟，耐心解释道：

“绑匪手上有枪，我没有把握在不杀人的前提下，把你毫发无伤地带出来。如果抛下你，我一个人逃出去，他们一定会杀你灭口。还有，如果我不阻止马克辛，你早就死了，这会儿尸斑都该有了。一千万，买你两条命，我想这对你来说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刻意回避了最重要的问题……吗？

库洛洛心想，没必要继续问下去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再问，就有些不识时务，不知好歹了。

“抱歉，”库洛洛低着头，刘海在眉眼间洒下浅淡的阴影，“你救了我，我不该这么说的……应该向你道谢才对。谢谢你，伊路米。”

伊路米嘴角轻牵，对库洛洛的识相感到满意，但依然道：“谢谢两个字抵消不了一千万，该签的欠条还是要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