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后的台阶往下走了十七级,陆九喧数过。第十八级时脚底踩到一片银杏叶,叶柄脆得像干透的灯芯,轻轻一碰就断成两截。他没停步,但左手桃木法剑的剑尖往下压了半寸,剑身上那道朱砂画的符纹暗了一瞬。台阶尽头的光从头顶落下来,青里透红,照得他手背上那粒黑点像嵌在皮下的铜锈。
圆形石室比他预想的小。从井口看下来时觉得宽敞,真站到里面,四面石壁往中间收,天花板是穹顶,顶上嵌着一圈铜钱,钱孔朝下,像一只只眼睛。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凳,凳面上坐着个小女孩,双手捧一本铜页账册搁在膝头。册页边缘参差不齐,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纸根还留在装订线里。女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磨出毛边,脚上没穿鞋,脚趾头蜷着,趾甲缝里嵌着黑泥。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麻绳,绳底坠着一枚骨哨,哨身发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阿依从陆九喧身后挤过来,脚踩在石室地面的铜钱上,钱面被踩得翻了个面。她看见那枚骨哨时整个人定住了,右手抬起来,指头伸向自己脖子——她衣襟里也挂着一枚,两枚骨哨一模一样,裂纹的走向、哨尾磨出的弧度、哨口那道缺角,全对得上。她指头勾住自己脖子上那根麻绳,用力一扯,绳断,骨哨落在掌心。她把手伸出去,两枚骨哨并在一起,裂纹合拢,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哨身。女孩脖子上那根麻绳空了,绳头垂下来,搭在锁骨上。
“我哥的。”阿依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她拇指按在骨哨拼缝上,指腹来回蹭了两下,蹭掉缝里积的灰垢。
女孩抬头看阿依,眼睛很亮,但瞳孔不动。她看人时像隔着一层水,目光从阿依脸上滑过去,落在陆九喧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像很久没开口说话:“你来了。我等你很久。”
陆九喧没接话。他扫了一圈石室,四面墙从地面到穹顶刻满了名字,刻痕深浅不一,有的笔画里嵌着铜锈,有的被铜钱盖住。他右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钱面贴住掌心,方孔边沿硌着指根。女孩把铜页账册从膝头拿起来,册页翻开,铜页互相碰撞,声音细碎。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剩纸根,撕口毛糙,边缘卷起。她把账册递向陆九喧,手臂伸得笔直,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疤形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独脚让我记下所有欠账的人。”女孩说,手指点在撕口上,“但我偷偷撕了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后面写着‘待收’。”
陆九喧接过账册。铜页冰凉,指头翻动时发出金属摩擦的涩响。前面几十页写满名字,有的用墨,有的用朱砂,有的用指甲划出的痕。他翻到最后一页纸根,残存的那截纸边上还留着半个字,笔画被撕得只剩左半边——“陆”字的偏旁。他把账册合上,铜页碰撞声在石室里回荡。阿依凑过来看那半个字,手还攥着两枚骨哨。
毒娘子站在台阶口没进来。她拐杖点着门槛,杖头铜箍上的鬼面花被石室里的光照得发亮,花瓣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暗色汁液。她左臂断口处的药膏已经完全翘起,露出底下一圈红肉,但她没管,眼睛盯着石室穹顶那圈铜钱看。铜钱方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看是黑雾,雾丝从钱孔往下垂,垂到半空又缩回去。
“赵小婉。”毒娘子开口,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账册最后一页不是你撕的。是你写的——你写了名字,又撕了页,但你撕的时候留了纸根。留纸根就是留账,独脚还能找到你。”
女孩没回头。她看着陆九喧,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笑又没笑成。她脖子上空荡荡的麻绳垂着,绳头在锁骨上投下一小段阴影。“他说你欠我一个承诺。”女孩说,“我记不住别的了,就记住这一句。你欠我什么?”
陆九喧把铜页账册放进背囊,和石质账册并排放。他右手从怀里抽出来,那枚铜钱还捏在指间,钱面朝上,方孔里的黑垢被汗泡软,露出底下一个完整的刻字——是个“还”字。他把铜钱放在女孩面前的石凳上,钱面贴着凳面,方孔朝上。
“我欠你爹一个承诺。”陆九喧说,“他让我把你带出去。”
女孩低头看铜钱,伸手去拿,指头碰到钱面时突然缩回来,像被烫了。她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黑毛,毛根扎进皮肤,毛尖打卷。她盯着自己手背,瞳孔终于动了一下,黑毛从手背往手腕蹿,过腕骨时停住,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她手腕上有一圈旧疤,疤面发白,黑毛到了疤线就不再往前。
毒娘子突然动了。她拐杖从门槛上提起来,杖头铜箍撞在石壁上,鬼面花震落一片花瓣。她三步跨下台阶,左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枚东西——拇指大小,圆形,表面裹着一层蜡,蜡壳里封着一只蜷缩的黑虫。她两根指头捏着蜡丸,挤到陆九喧和女孩之间,右手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尾铜钉扎进砖缝。
“让开。”毒娘子说。
陆九喧侧身。毒娘子捏蜡丸的指头一用力,蜡壳裂开,黑虫露出来,虫身一沾空气就展开,六条细腿扒住女孩手腕。女孩张嘴要叫,声音还没出来,黑虫已经钻进了她手腕上那圈旧疤里。疤面鼓起来一条,像有东西在皮下爬,爬到肘弯时消失。女孩整个人僵住,铜页账册从她膝头滑落,铜页在空中散开,几十张铜片翻飞,每一片上都刻着名字,名字从铜面上浮起来,变成铜钱大小的虚影。虚影是独脚五郎的形状——一条腿,斗笠,拐杖——密密麻麻挤满石室,铜钱虚影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汇聚到石室中央,叠在一起,越叠越大,最后凝成一只比人还高的独脚五郎君幻象。幻象头戴斗笠,斗笠下没有脸,只有一张巨唇,唇缝里塞满铜钱,钱孔朝外,孔中黑雾涌出来。
幻象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震得石壁上的名字刻痕簌簌掉铜锈:“陆九喧,你师父在银杏树下等你——但他已经不是你的师父了。”
幻象往前迈了一步,独脚踩在铜钱上,钱面碎了三枚。它巨唇翕动,铜钱从唇缝里往外挤,一枚接一枚掉在地上,每掉一枚,石室地面就裂开一道缝。裂缝从幻象脚下往四周蔓延,蔓延到石室中央时,地面塌下去一块,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竖井。井口边缘的砖茬参差,砖缝里嵌着银杏叶,叶子从井底往上飘,飘到井口又被气流压回去,沙沙声从井底传上来,像有人拿竹扫帚在扫落叶。
“你猜,”幻象巨唇咧开,铜钱从唇缝里往外翻,“他会先杀你,还是先杀阿依?”
陆九喧没看幻象。他看的是竖井井口——井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刻的是苦聪王族文字,和阿依脖子上那枚骨哨上的纹路一致。他右手把桃木法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尖朝下,左手从腰间抽出长剑,剑身出鞘半寸,鞘口铜箍卡住剑格,发出一声脆响。他咬住长剑剑柄,牙齿磕在铜箍上,嘴里泛起铜锈味。双手腾出来,右手桃木法剑往幻象方向一指,剑尖朱砂符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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