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蹲在石室东南角,屁股压着一块碎铜片,铜片边缘翘起来,硌着他坐骨。他挪了两次位置,第三次干脆把铜片抽出来扔到墙角,铜片撞在石壁上弹回来,落在赵小婉脚边。赵小婉没动,两只手还攥着那截断链子,链头铜扣卡在指缝里,她盯着老葛的手看。
老葛的手正往石壁根缝里探。他指头粗,缝窄,只伸得进两根半指节。他抠了两下,指甲盖刮在石面上发出沙沙声,刮下来一层灰白粉末。他把粉末吹掉,又往里探,这次摸到一块软的东西,油布面,滑中带涩。他捏住一角往外拽,拽了三下没拽动,第四次用了狠劲,布角从缝里脱出来,带出一股陈年桐油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
“周锅头的油布。”老葛把布包搁在膝盖上,布面被石缝压出几道折痕,折痕里嵌着碎石粒。他一层一层剥开,油布一共三层,最里层已经发脆,手指一搓就掉渣。册子露出来,封面是牛皮纸,纸面发黑,边角卷成筒状,他用拇指把卷边碾平,碾了两下又卷回去。
陆九喧从暗道口退回来。他刚才去追毒娘子,追出二十步,暗道拐弯处塌了一堆碎石,缝隙里只看得见毒娘子拐杖点地的回音。他折回来时,法剑还攥在右手,剑尖朝下,剑身上沾的黑灰已经干了,裂成细纹。他走到老葛跟前蹲下,长剑横在膝上,左手翻开册子封面。
第一页写着“光绪十七年,春,普洱府起”。字是周铁山的手笔,笔画粗,墨色重,有些字被水浸过,晕成一片。后面几页记着日期、路线、交接人,每条路线后面用朱笔勾了圈,圈有大有小。陆九喧翻到第五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甲字三号匣,交赵四,收魂一人。”赵四两个字被朱笔圈了双圈,圈外打了个叉。
老葛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赵小婉。赵小婉没接,老葛就把饼搁在她膝盖上,饼面沾了铜片上的灰,他用手掌拍了两下,灰没拍净,又搁回去。他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嚼着嚼着停下来,腮帮子鼓着不动了。
“周锅头知道匣子里是什么。”老葛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送了二十年,一共送了十七趟。每趟换一个人接。赵四是第十七个。”
陆九喧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没记路线,只写了一行字,笔画比前面都细,像是笔尖快没墨了:“匣中非物,乃契。每送一次,契上债主换一人。”下面还有一行,墨色更淡:“周铁山,绝笔。”
老葛把饼渣从衣襟上掸掉,掸了两下没掸净,索性不掸了。他抬头看陆九喧,眼珠子在火光里发黄:“周锅头最后一次找我,是在澜沧江边。他跟我说,他扛不住了。他说那匣子里的契,每转一个人,独脚就少收一个魂。他拿自己的命拖了十七回,拖不动了。”
“赵四本该接第十八回。”老葛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和石室穹顶落灰的动静差不多,“他跑了。契没转成,独脚就把赵四的魂扣了。周锅头死前跟我说,契现在在空转,转到谁头上谁就得接。他让我找到真正的债主。”
陆九喧把册子合上,牛皮纸封面上的灰沾了他一手。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灰里混着细碎的铜屑,亮晶晶的。他把手在衣襟上蹭掉,问老葛:“真正的债主是谁?”
老葛没直接答。他往石室深处挪了半步,膝盖压到那枚独脚留下的紫檀木拐杖,拐杖滚了一下,杖头磕在石壁上,声音闷而短。老葛把拐杖捡起来放在一边,手指在杖身上摸到一道刻痕,刻的是个古字,他不认得,转头看毒娘子之前靠过的石壁。石壁上黑血还没干透,沿着壁面往下淌,淌到墙根积了一小滩。
“周锅头说,债主不是独脚。”老葛把拐杖横放在地上,杖头对着暗道方向,“独脚是收债的,债主是放债的。放债的那个,当年用活人炼蛊,把九百九十九个人的魂炼成一本账册。独脚五郎就是炼蛊剩下的渣。”
毒娘子从暗道口走出来时,老葛正说到“渣”字。她走得很慢,左脚落地时膝盖打弯,右手撑着石壁,指节在石面上拖出五道白印。她左腹的衣料黑成一片,贴在身上,布料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皮肤上那道从手腕裂到小臂的蛊虫疤痕。疤痕原本是暗红色,现在裂口里渗出黑血,血珠沿着小臂往下滚,滚到肘弯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点。
她听到“第一祭司”四个字时停住了。停的位置刚好在油布册子旁边,鞋尖抵着册子边角。她低头看那册子,看了两息,手腕上的疤痕突然裂开一道新口子,黑血涌出来,顺着指尖滴在牛皮纸封面上,滴在“周铁山”三个字上。血渗进纸面,字迹反而清晰了。
“你认得这个。”陆九喧用的是陈述句。他站起来,法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毒娘子把右手抬到眼前。掌心那道裂口正在往外渗黑血,血里混着极细的铜色丝线,丝线在空气中扭了两下就断了。她把掌心翻过去,手背朝上,蛊虫疤痕从手腕延伸到指根,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下面。
“总账蛊虫认我为主,”她开口,声音比在井口时更哑,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不是因为我是养蛊人。是因为我体内流着第一祭司的血。祭司当年把蛊虫和血脉绑在一起,账册传嗣,蛊虫传血。我是他最后一个后嗣。”
阿依从石室门口退回来。她刚才守在门口看那只独脚的动静,独脚已经跳走了,门槛上留着一小撮黑毛和拐杖点地的圆坑。她走到毒娘子面前,骨哨从布袋里抽出来,哨口对着毒娘子手腕上的疤痕,没吹,只是比着。哨身上那道最旧的划痕刚好对上疤痕最宽处。
“你早知道。”阿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从进石室就知道。你让我们吹亡者之歌,你让我把骨哨按在井口四角,你拿蛊虫挡收魂——你每一步都在用我们。”
毒娘子把右手收回去,袖口拉下来盖住疤痕。她往石壁方向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墙面,黑血蹭在石壁上,留下一道竖痕。她没看阿依,眼睛盯着暗道深处,那里黑得看不见底,只有拐杖点地的回音还在往上返,一声比一声弱。
“第三口井就在下面。”毒娘子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第一祭司的魂魄被封在井底。独脚新首领想要陆九喧的血,因为陆九喧的血能解封。你师父当年把契转到自己头上,又转给你,就是不想让独脚拿到祭司的血脉钥匙。你师父用自己的魂压着契,压了十年。”
陆九喧把长剑插回腰间鞘中,鞘口崩裂的那块铜片刮了一下剑格,发出短促的金属声。他走到毒娘子面前,右手从她袖口边缘伸进去,指头按在她手腕疤痕上。疤痕在他指腹下跳了一下,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底下拱。他松开手,指头上沾了黑血,他把血在裤腿上蹭掉。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毒娘子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按过的位置,黑血从指印边缘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她把袖口重新拉好,手指在袖口边缘捏了两下,捏出一道折痕。
“因为总账蛊虫在我体内活了六十年。”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它吃我的血,吃我的寿。它认我为主,我就得替它守着账。账册翻一页,我就少活一天。现在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你的名字亮着,赵四的名字快褪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