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表面那层被血珠洇开的暗红还没干透,陆九喧左手虎口的裂口里又挤出一滴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镜面上,和之前那滴并成一片。镜中人的脸在血膜后头晃了一下,额角到下颌那道裂痕里红光涨了半寸,照得镜面发亮。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镜面里拔出来,剑尖上沾着一层铜锈色的粉末,他甩了一下手腕,粉末落在井沿上,堆成一小撮。
镜中人没等他再动。一只手从镜面底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掌心朝上,像接东西的姿势。陆九喧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井沿外圈的砖棱上,身体晃了一下。那只手没抓他,只是摊着,掌心里慢慢鼓出一团黑毛,毛尖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一簇一簇往外冒,冒到半寸长时开始朝四周蔓延,爬过手腕,爬过镜面边缘,顺着铜井内壁往上翻。黑毛爬到井口时停了一息,然后猛地弹起来,像蛇一样朝陆九喧左臂缠过去。
他右手长剑出鞘,剑刃横着切过去,削断三根毛须,断口处喷出灰白色浆水,溅在塔壁上,壁面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和毒娘子吐在石头上的黑汁效果一样。剩下的黑毛没退,缠住他左小臂,绕过肘弯,往肩膀方向收紧。陆九喧把长剑咬在嘴里,牙咬住剑格,腾出右手抽桃木法剑,剑尖朝下扎进黑毛缠绕的缝隙里,法剑表面的桃木纹路亮了一下,黑毛松开半圈,又缠回来,这次缠得更紧,勒得他左臂发麻。
塔下传来阿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陆九喧——你还在上面吗?”
他没答。嘴里咬着剑,答不了。黑毛已经缠到肩膀,往脖子方向爬,毛尖蹭过锁骨时他感觉到一阵凉,像冰水顺着皮肤往下渗。他右手抽回法剑,咬住长剑的牙齿松了半寸,剑身往下滑了一截,剑刃磕在锁骨上,割出一道浅口,血珠冒出来,滴在黑毛上。黑毛碰到血,缩了一下,缠得松了半圈。陆九喧趁这空隙把法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铜钱在掌心叠成一摞,他用拇指弹出去,铜钱撞在镜面上,弹开,落在井底,发出三声脆响。镜中人笑了一声,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铜锈回响:“铜钱打铜镜——你师父没教过你,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陆九喧把嘴里长剑吐到右手,剑尖点地,人半跪在井沿边,左臂上的黑毛又缠回来,这次直接缠住他手腕,把左手和法剑捆在一起,毛须钻进袖口,贴着皮肤往肘弯爬。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急促,两级并一级,踩得木阶吱呀响。阿依冲上塔顶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陆九喧半跪在铜井边,左臂被一团黑毛裹住,黑毛从井口涌出来,缠住他手腕、小臂、肩膀,毛尖扎进他后颈的皮肤里。铜镜中伸出的那只手还摊着,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像在拽一根看不见的绳。
阿依没喊他名字。她从怀里取出捆着细麻绳的两半骨哨,绳结打在哨孔侧面,骨片拼在一起时断口对断口,缝隙里透出极细的暗光。她跪在陆九喧身侧,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双手合拢,把骨哨夹在掌心,举到唇边。哨孔对着陆九喧后颈那团黑毛,她吸了一口气,吹出去。
哨声从骨片缝隙里挤出来,不成调,像风吹过破竹管,断断续续,有几个音高得刺耳,有几个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哨声碰到黑毛时,毛尖颤了一下,缠在陆九喧脖子上的那几根松了半寸。阿依继续吹,腮帮子鼓起来,指节捏得发白,骨哨断口处的暗光随着哨声一明一暗,每亮一次,她脸色就白一分。吹到第五声时,哨声里夹进另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是个男人的嗓音,沙哑,尾音拖着:“阿依——用我的骨头——刺他的血。”
阿依的哨声停了半息。她低头看掌心的骨哨,两半骨片拼在一起,断口缝隙里渗出最后一缕铜色光点,光点凝成一只极小的蝴蝶,翅膀扇了两下,落在陆九喧左掌心铜钱烙印上。烙印原本裂开的纹路被蝴蝶一触,裂得更开,血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掌纹淌到手腕,滴在黑毛上。黑毛碰到血,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缠在陆九喧肩膀上的毛须一根根松开,往井口方向退。阿依把骨哨从掌心拿开,两半骨片分开,她捏住其中一半,断口朝下,对准陆九喧掌心裂开的烙印,用力刺进去。
骨片扎进皮肉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踩碎干树叶。陆九喧闷哼了一声,牙咬住下唇,血从唇缝里渗出来。掌心血喷涌而出,浇在铜镜面上,镜面被血一冲,镜中人那张脸扭曲了一下,额角到下颌的裂痕猛地张开,里面红光暴涨,照得整间密室发红。镜中手缩回去,黑毛全部退回井口,缩进镜面裂缝里。铜镜从中心裂开一道缝,缝里冒出白烟,烟散开时镜面碎成粉末,落在井底,铺了薄薄一层。
陆九喧倒在阿依怀里,后背压在她膝盖上,左臂垂在井沿外,掌心烙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完整的铜钱,铜钱嵌在皮肉里,边缘和皮肤长在一起,正面刻着“清”字,背面刻着“偿”字。阿依低头看那枚铜钱,手指碰了一下边缘,铜钱是温的,像刚从炉火里取出来。她把自己的骨哨碎片收入怀中,哨片已经彻底暗淡,断口处的暗光全灭了,摸上去像普通骨头。
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急,毒娘子冲上塔顶,袖口里钻出的根须缠住她整条左臂,灰白色须条贴着草药布往外顶,布面已经全黑。她一眼看见陆九喧掌心的铜钱,膝盖一弯跪在砖面上,额头碰地,灰白瞳孔里的黑点缩成针尖。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抖:“债清了——第一祭司的魂魄被你的血洗掉了。”
陆九喧撑着阿依的肩膀坐起来,左臂垂着,掌心铜钱在塔顶天光下泛着暗黄。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指头都能动,只是掌心那枚铜钱硬邦邦的,像嵌了块骨头。他站起来,把铜钱收入怀中,贴胸放着,铜钱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热。他低头看阿依,她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捆骨哨的细麻绳,绳结还打着,哨片已经收进怀里,衣襟上沾了陆九喧掌心的血,暗红色,在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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