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踩上陆九喧肩头时,鞋底沾的湿泥蹭在他衣领上,留下一个灰褐色印子。她左手攀住第一级石阶的棱角,指尖抠进石缝,石面朝下,像倒悬的屋檐,人得把身体贴着台阶底面往上挪。洞壁渗水从她鬓角滴下去,砸在陆九喧后颈,他缩了一下脖子,没出声。
“第二层比第一层宽。”阿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回音。她右腿跨上去,膝盖磕在石棱上,闷响被洞壁吸走。陆九喧把断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抵住石壁,手腕一拧,剑身没入半寸。他往上推了推,剑柄卡在石缝里,晃了一下没松。
“踩剑柄。”他说。
阿依没回头,脚从陆九喧肩上移开,脚尖探到剑柄末端,踩实了,借力把整个身子翻上第二级台阶。她趴在台阶底面上,喘了两口气,白发从肩头垂下去,发梢扫过陆九喧额头。他偏了一下脸,抬脚踩住自己左手腕,借力往上攀了一级。石阶表面刻满文字,笔画凹陷处积着灰白色粉末,像骨灰掺了泥。
“刻的什么?”陆九喧问。
阿依把脸凑近石面,指腹沿着笔画走。她认得一部分——畲比木教过她古国祭词,每年春祭时酋长要在火塘边念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往火里扔。她念出声,声音压在喉咙里:“……食心者,非人也。窃哀牢之心,永堕独脚,昼伏夜行,以魂为食……”
她停了一下,指腹按在“独脚”两个字上。那两个字比别的笔画深,像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陆九喧攀到她身侧,断剑换了个支点,剑尖在石壁上刮出细碎的白痕。他偏头看那段文字,桃木法剑从腰间滑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剑柄上的布缠松了半圈。
“独脚五郎君本是古国祭司。”阿依把整段念完,手收回来,指尖沾满灰白粉末。她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粉末嵌进布纹,拍不干净。“偷吃哀牢之心,被诅咒。畲比木念过这一段,每年祭祖都念,但从不说‘哀牢之心’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陆九喧问。
阿依没接话。她把骨哨从衣领里扯出来,含在唇边,没吹。哨身那道裂纹在昏暗光线里泛着灰白,像骨头被水泡久了。她含着哨子往上攀,陆九喧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石阶越往上越窄,两侧石壁往中间收,最后只剩一人宽的缝隙。阿依侧身挤过去,肩膀蹭着石面,粗布衣料刮出细毛。
石阶尽头是一块平台,台阶面朝下,人得翻上去才能站住。阿依先翻,膝盖跪在平台边缘,手撑地,整个人缩成一团才转过来。她伸手拉陆九喧,他握住她手腕,借力翻上平台,断剑从石缝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小片碎石,滚下台阶,声音一路往下坠,最后被洞底吞掉。
平台中央有一具骸骨。
骨头散了一地,肋骨断成三截,头骨歪在左肩位置,下颌张开。右手骨攥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压在胸骨上,绿锈从指骨缝隙里渗出来,在骨面上结了一层硬壳。阿依蹲下去,没碰骨头,先看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三个字,笔画方直——“守井人”。背面刻着一个姓——“沈”。
“沈采办。”陆九喧蹲在她旁边,伸手把令牌从指骨间抽出来。骨头一碰就散,指节骨滚到平台边缘,停在一道石缝里。令牌入手冰凉,绿锈蹭了他一手,掌心纹路里嵌进铜绿色。他用拇指刮了刮正面,刮掉一层锈,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沈”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极细,像用针尖划的。
阿依凑过来看。她认了半天,摇头:“不是古国文字。是后来刻的,可能沈采办自己划的。”
陆九喧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道竖线,竖线两侧各有一个圆点,像某种标记。他看了两秒,把令牌收入怀中,铜绿蹭在衣襟内衬上,留下一个绿色印子。
“沈采办来过这里。”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当年没死。”
阿依没站起来。她盯着那具骸骨,右手骨还保持着攥令牌的姿势,指骨间空了一块。她伸手把散落的指节骨捡回来,排在右手骨旁边,排到第三根时停住了。骨面上有一道极深的划痕,从指根划到指尖,像被人用刀尖刻过。
“这骨头上有字。”她说。
陆九喧重新蹲下来。阿依把指骨翻过来,划痕在骨面上组成一个歪斜的“逃”字。笔画很浅,刻的人当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陆九喧看了很久,把指骨放回原位,站起来时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逃出去了。”陆九喧说。“但令牌留在这里。他故意留的。”
阿依正要站起来,脚踝突然一紧。她低头,骸骨胸腔里涌出一团黑雾,浓稠得像湿墨,缠住她左脚踝,往上爬。雾里裹着细碎的骨屑,蹭在她裤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脚踝一麻,整条腿失去知觉。
陆九喧左手拔剑,剑尖刺入黑雾中心。雾被剑锋劈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合拢,反而顺着剑身往他手腕爬。他右手去摸桃木法剑,阿依已经抽出骨哨,把哨子末端——那截磨尖的骨头——刺入黑雾最浓的地方。她手腕一翻,骨哨在雾里搅了半圈,黑雾像被戳破的水囊,往四面散开,落在石面上,渗进刻痕里,把那些古国文字染成深黑色。
阿依收回骨哨。哨身裂纹旁边多了一道新痕,从吹口往下延伸半寸,细得像头发丝。她用拇指按了按裂纹,裂纹没扩大,但指腹上沾了一小片骨屑。她把哨子塞回衣领,贴着胸口,骨面冰凉,硌着锁骨。
“笛子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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