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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 畲比木的猎场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膝上拿起来,剑身七枚铜钉在雨雾里泛着暗光。他拇指按在第七枚钉上,钉帽热了一瞬,又凉下去。阿依坐在平石另一边,骨哨贴在锁骨上,没跳。她把布袋放在膝头,手按在袋口,指腹隔着布摸到骨片的棱角。

“我哥的铜钉被取走的时候,”阿依开口,声音很平,“他是不是也把鞋留在了什么地方?”

陆九喧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营地北侧,蹲下来看泥地上那串脚印。最后一个印子里的水还在颤,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扩。他伸手探进水里,指尖碰到印子底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被什么硬物压过又拔出来。他收回手,指腹上沾着泥,泥里混着一点黑亮的碎屑,不是土,像某种金属磨下来的粉。

“匣子。”陆九喧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碎屑在裤腿上蹭掉,“它把东西放下了,就在附近。”

阿依走到他旁边,骨哨从领口抽出来,在脚印上方一寸处停住。哨身没跳,但她把哨口对准北边林子,轻轻晃了一下。里面那粒会响的东西滚了一下,停在某一头。她收回哨子,手指在锁骨那道浅疤上按了一下。

“林子边缘,十步。”阿依把骨哨放回领口,“它把东西藏在树根下面。”

两人往林子走。雨雾把柳树和更远处的松树连成一片灰绿的墙,脚下的泥越来越软,鞋底陷下去又拔出来,发出闷响。走到林子边缘第三棵松树时,陆九喧停住。树根盘错,有一处被翻开的新土,颜色比周围深,上面盖着几片断叶。他蹲下来,用剑鞘拨开浮土,下面露出红木匣子的一角,匣面沾着泥,但锁扣完好。

阿依蹲在他对面,手按在匣盖上,没急着开。她低头看匣子周围的泥,那里有六道细长的印子,从六个方向伸向匣子,像被什么尖细的东西划过。她顺着其中一道印子往林子深处看,印子消失在雾里。

“它没走远。”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在看。”

陆九喧把红木匣子从土里提出来,匣底带出一团湿泥。他把匣子背在背上,系带从胸前勒过,铜钉在匣面磕了一下,声音闷。他刚直起身,头顶的松枝晃了一下,水珠成串落下来,砸在他肩头和匣盖上。

第一只独脚从树冠跃下时几乎没有声音。斗笠遮面,紫檀拐杖直指陆九喧背上的红木匣。陆九喧往左偏了半步,拐杖擦着他右肩过去,杖头在匣盖上磕出一声脆响。他左手拔长剑,剑没出鞘,连鞘横扫,剑鞘砸在独脚腰侧,那只独脚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单脚弹了一下,又跳起来。

第二只、第三只从左右两侧的树冠同时落下。陆九喧咬住长剑剑柄,牙齿磕在铜护手上,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横斩。七枚铜钉同时鸣响,声音不高,像七根弦被同时拨了一下。三只独脚被震退,斗笠歪了,露出青面巨唇,牙出唇外数寸,黑毛从斗笠边缘支棱出来。

阿依已经退到松树后面,骨笛横在唇边。她吹出一个短音,笛声在雨雾里散开,不像平时那样清亮,闷闷的,像被湿气裹住。五只独脚的动作慢下来,拐杖点地的节奏乱了,有一只原地转了一圈,斗笠掉在地上,露出整张脸,青灰色的皮,眼窝深陷,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第六只从侧翼扑向阿依。它没走直线,贴着地面跳了两下,第三下直接跃过松树低枝,拐杖朝阿依面门戳来。阿依往后退,后腰撞在树干上,骨笛从唇边滑开,笛声断了。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腰间布袋里抓了一把,四枚铜钱夹在指缝间。他咬住长剑的牙齿松了一下,又咬紧,铜护手在嘴角磕出一点血。右手甩出,四枚铜钱两两一组,打向两只独脚的拐杖关节。铜钱嵌进紫檀木里,拐杖从中间裂开,两只独脚失去支撑,单脚跳了两下,歪倒在泥里。

他转身,桃木法剑刺入扑向阿依那只独脚的胸口。剑身没入,七枚铜钉从剑脊弹出,钉帽在独脚胸口围成一圈。那只独脚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钉圈,斗笠从头上滑落,青面巨唇张开,发出一声极短的怪笑,然后从胸口开始石化,裂纹顺着黑毛蔓延到单脚,到脚掌朝后翻的脚趾,最后整只独脚碎成一地石块,石块间夹着几缕黑毛。

剩余独脚突然停止攻击。它们从泥地里拔起裂开的拐杖,或者捡起地上的斗笠重新戴上,齐声发出刺耳怪笑。笑声在雨雾里撞来撞去,像一群人在林子里同时说话又同时闭嘴。笑声中夹杂人语,声音尖细,咬字却清楚——“守门人——北京见。”

独脚们跳跃撤退,单脚点地,跳一下跨出丈余,朝北而去。松枝上的水珠被震落,成片砸下来,打在陆九喧后颈和匣盖上。他站在原地,桃木法剑还举着,剑尖上的石屑和黑毛被雨水冲掉,露出铜钉原来的暗金色。

畲比木率猎手从林间冲出时,牛角号声先到。号声低沉,在雨雾里滚了一圈,残余的黑雾从树根和泥缝里被震出来,散成淡烟,被雨打灭。十二个苦聪猎手从不同方向围过来,弓弦绷着,箭搭在弦上,箭头是铁打的,磨得发亮。

畲比木走在猎手中间,紫檀拐杖点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走到陆九喧面前,低头看地上的石块和黑毛,蹲下来,拐杖头拨开石块,露出独脚脚底。脚底皮肉已经石化,但石面平整,上面烙着一幅图——线条细密,有城墙轮廓,有城门,有中轴线。畲比木用指甲刮了一下石面,图没掉,是烙进去的。

他又拨开另外几块碎石,翻出另外两只独脚的脚底。三块脚底石面上的图拼在一起,是北京城平面图的一部分——一只脚底是东直门到朝阳门一段,一只脚底是正阳门到永定门,还有一只脚底是紫禁城东南角。畲比木把三块石头并排放好,拐杖头在图与图之间比划了一下,抬头看陆九喧。

“独脚在三十年前就进过北京。”畲比木的声音沙哑,像砂纸蹭过木头,“你师父当年追到北京,换心之后才回来。这次它们不是逃,是回去。”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从嘴里取下长剑,剑柄上沾着嘴角的血,他用手掌抹掉。阿依从松树后面走过来,骨笛握在手里,笛口还湿着,她没看陆九喧,低头看地上的石块,手指在骨笛音孔上按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三十年前,”陆九喧把长剑插回剑鞘,“我师父在北京换的心。”

畲比木站起来,拐杖点地,转身看北边林子。雨雾薄了一层,能看见无量山北坡的轮廓,灰蒙蒙的,山脊线像一道没磨好的刀背。猎手们收起弓箭,围在独脚石块旁边,有人用刀尖拨弄黑毛,有人蹲下来看脚底图。

“你师父换心之前,”畲比木没回头,“在北京待了七天。七天里他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枚铜钉——第七枚。他说那枚钉是别人给他的,不是他自己打的。”

陆九喧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卡在铜护手和剑鞘口之间。阿依站在他旁边,骨哨从领口跳了一下,撞在锁骨上,声音极轻。她按住哨子,指节发白。

“谁给他的?”陆九喧问。

畲比木转过身,目光从陆九喧脸上移到红木匣子上,又移回他脸上。“你师父没说。他只说了一句——‘北京有人等着这枚钉。’”

猎手们开始收拢独脚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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