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独脚庙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在陆九喧摊开的掌心上。两截断钉并排躺着,铜面发暗,断面却亮,像刚被砂纸磨过。他把刻着阿依兄长名字那截翻过来,纹路是横向的,一道一道排得整齐。另一截刻着“陆尘安”,纹路纵向,从钉尖往钉帽走,中间断在铜锈最厚的地方。
他用指甲刮了刮横向纹路的边缘。铜屑掉下来,是粉末,不是片状。真正的苦聪猎歌刻纹断面该是鱼鳞状,阿依说过,她阿爸打钉时錾子走三遍,每一遍留下的铜屑都像碎米粒。这截钉上的纹路太齐整,錾痕深度一致,没有手工打铁那种深浅不匀的呼吸感。伪造的。
他把两截断钉拼在一起,断面纹路对不上。缺的那块铜钱形状,他从布袋里摸出铜钱嵌进去,方孔里透出的光在石面上投出一个完整的圆。圆心那个符号他见过,独脚庙地板上刻着同样一个,只是放大数倍,被香灰填满了凹槽。
陆九喧把刻着“陆尘安”那截翻回背面。磨痕很浅,阿依用指甲划过一遍,划痕里积着铜绿。他用指尖血抹上去,血渗进磨痕,笔画慢慢浮起来。第一个字是“孟”,第二个是“繁”,第三个是“林”。“换心非你一人”六个字挤在钉身背面,最后一个“人”字被磨得只剩一撇一捺的骨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师父换心时孟掌柜在场,阿依从另一截断钉上已经推出这个结论。但这行字说的是“非你一人”——孟繁林换心时,还有别人在场。陆九喧把断钉收入袖中,拇指蹭过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块粗布,布上沾着师父坟前带回来的土。土早就干了,蹭在指腹上像细盐粒。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独脚庙废墟里只剩半截供桌和几根烧黑的梁柱,供桌前的石板地裂了缝,缝里往外渗黑水。他往庙门口走,鞋底踩到碎瓦片,瓦片下面压着一片布,布角露出来,是马帮绑货用的粗麻绳编的辫子。他弯腰捡起来,辫子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割的。
“名单错了。”
声音从供桌方向传来。陆九喧转身,桃木法剑从鞘里滑出三寸,剑身钉帽震了一下。供桌前跪着赵四,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后脑勺上头发掉光了,头皮发青,青得发亮。赵四的双手按在供桌边缘,手指抠进桌缝,指甲盖翻起来,露出下面灰白的甲床。他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名单错了……名单错了……”
陆九喧走到供桌前,桃木法剑横在赵四后颈上方。剑尖离皮肤三寸时,赵四的肩不抽了,整个人定住,像被人从后面攥住了脊梁骨。他慢慢转过头,脸还是赵四的脸,但眼窝深陷,瞳孔缩成两个黑点,黑点边缘泛着琥珀色。
“你来了。”赵四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嗓子里塞了棉花。“我等你好久了。”
“谁让你等的?”
“独脚老爷。”赵四咧开嘴,嘴角裂到耳根,裂口里没有血,只有黑烟往外冒。“它说你会来,让我告诉你名单的事。”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往前递了半寸,剑尖抵住赵四眉心。桃木剑身上的钉帽震了一下,赵四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黑烟从嘴角裂口里涌出来,在空气中散成细丝。
“说。”
赵四跪在地上,手指在地面划拉。指甲刮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下画了七个竖道,然后抬头看陆九喧。“马帮进山前供品清单,七个人。周铁山、我、老李、大刘、小陈、阿贵、还有你。”他的手指停在第七个竖道旁边,又往旁边画了第八道。“但实际进山八个。”
“多出来的是谁?”
赵四的手指在第八道竖痕上反复描,指甲把石面刮出白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黑烟从嘴里涌出来,比刚才浓了一倍。他低头看自己画的那道竖痕,又抬头看陆九喧,眼窝里的黑点缩成针尖大小。
“你。”
陆九喧没动。桃木法剑还抵在赵四眉心,剑身上的钉帽又震了一下。赵四的身体开始从膝盖往上崩散,碎成黑烟,烟柱往上飘,碰到供桌边缘就散了。他最后一□□人气息从嘴里吐出来,在地面凝成一个字——“你”——然后整个人塌成一堆碎布和骨头渣,衣服落在地上,空荡荡的。
陆九喧蹲下来,用剑尖挑开赵四的衣服。衣服下面什么也没有,连骨头渣都没剩,只有石板地面上那个用指甲刮出来的“你”字。他从袖中取出断钉,把“你”字上面的石板凿痕跟断钉上的磨痕对比了一下,凿痕走向一致,都是左高右低。
他把断钉收回袖中,站起来。庙门外有风灌进来,吹动供桌上的香灰,灰烬在晨光里打旋,落在赵四留下的衣服上。他往门口走,鞋底踩到一片碎骨,骨片薄得像纸,嵌在石板缝里。
庙门外站着阿依。
她拄着一根新削的竹杖,竹节上还带着青皮,杖尾削尖了扎进土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目光清明,眼白上没有血丝。骨哨碎片用皮绳重新串起来挂在颈间,碎片边缘磨圆了,不扎手。她站在晨光里,竹杖的影子拖在身后,长过她的身高。
“你怎么来了?”陆九喧停在门槛内,桃木法剑还握在手里。
“我听见笛声了。”阿依说。她竹杖点地,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我哥的笛声,从地底传来的。”
陆九喧跨出门槛,站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阿依的竹杖横过来,杖尖点在他胸口,正是铜钉擦过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那个洞还在,边缘发黑。
“你受伤了。”阿依说。不是问句。
“擦了一下。”
“铜钉上的锈有毒。”她收回竹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片干叶子,叶子灰白色,是鬼面花瓣晒干的。“嚼碎敷上。”
陆九喧接过叶子塞进嘴里,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嚼了两下,把叶泥吐在指尖,按在胸口伤处。阿依别过脸,看着庙墙上的抓痕,三道平行线在晨光里拖出细长的影子。
“我哥的笛声从独脚庙地底传上来。”她说,声音低下去,“地底还有东西。独脚五郎君只是地面上的,地底那个才是根。”
陆九喧把叶泥按实,放下衣襟。“赵四说名单上多了一个人。多出来的是我。”
阿依转回头看他。竹杖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杖尾铜钉在石面上划出半圆。“我阿爸说过,独脚掳人之前会在供品清单上做手脚。多出来的那个人,是独脚选中的替身。它用替身换自己的命。”
“所以独脚五郎君死了,但我还活着。”
“你活着,是因为替身的命还没走完。”阿依竹杖点地,往庙后走。“地底心跳声还在。我哥的笛声也在。你跟我来。”
陆九喧跟在她身后。两人绕过独脚庙废墟,庙后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长满黑苔。阿依的竹杖在石面上探路,杖尖每点一下,石缝里就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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