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峡谷的入口窄得只容一匹马侧身通过。两侧崖壁从谷底直劈上去,石面光滑得像被刀背刮过,连青苔都挂不住,只在离地三丈高的地方留着几道水痕,水痕从崖顶淌下来,在半空就被风吹散了,散成一片极细的雾。谷底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水面浮着鬼面花瓣,花瓣黑底白边,在溪水里打转,转一圈就沉下去一片,沉下去的地方冒出一串细泡,泡破了散出一股药味。
赵小婉的马不肯进谷。它站在入口外三步远的地方,前蹄刨着碎石,刨出来的石缝里嵌着碎花瓣,花瓣被蹄子碾过,汁液渗进石面,石面颜色变深了一度。她拽了两下缰绳,缰绳绷直,马脖子上的鬃毛竖起来一排,她伸手按住鬃毛,掌心被毛尖扎了一下。她回头看陆九喧,没说话,只是把缰绳绕在入口左侧一块凸出的石棱上,绕了两圈,绳结打在石棱背面,打了个死扣。
阿依蹲在溪边,骨针短矛横在膝上。她伸手探溪水,指尖入水半寸就缩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油膜,油膜在日光下泛着淡绿色。她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蹭出两道浅绿痕,然后从腰间解下骨哨碎片,含在唇间。哨音没响,只从碎片缝里漏出一丝气,气吹在水面上,水面浮着的鬼面花瓣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路,窄路尽头的溪水颜色比别处深,深得发黑。
“水里有东西。”阿依把骨哨从唇间取下来,声音压在喉咙里,没往上扬。她回头看陆九喧,陆九喧正把红木匣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溪边一块平石上。匣底磕着石面,磕掉一片盐壳,盐壳碎末落在溪水里,被鬼面花瓣围住,花瓣往盐末聚拢,聚成一个圈,圈心是空的。
毒娘子站在溪水对岸。她站的地方没有花瓣,花瓣在她脚前三寸处就停住了,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缺口朝她背后。她左手提着鬼面花篮,篮里的解药膏面上浮着碎花瓣,右手托着一枚铜钉。铜钉钉头朝上,刻着“六”,钉身裹着一层暗绿色锈,锈面有细密纹路,纹路从钉头往钉尖走,走到钉尖处聚成一个点,点面反着溪水的光。她托钉的姿势很稳,手腕没抖,但钉尖在微微发颤,颤动的频率和溪水面上花瓣打转的频率一样。
“第六祭坛在我体内。”毒娘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嘴角没动。她说话时铜钉颤了一下,钉尖在掌心划出一道白痕,白痕没渗血,只是皮肤表面起了一层薄皮。“陆尘安当年把铜钉封在我心里,让我活到现在。你取钉,我死;不取,独脚君主复活。”
陆九喧站在溪水这一侧,桃木法剑握在右手,剑尖朝下。他看毒娘子的胸口,衣料是粗麻布,布面磨得发亮,胸口位置比别处薄,薄得能透出底下一层暗色印子,印子形状是圆的,大小和铜钉钉帽一样。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进溪水,水没过鞋面,鬼面花瓣被他脚带起来,贴在鞋帮上,花瓣汁液渗进布面,布面颜色变深。
“你师父说过一句话。”毒娘子把铜钉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换心术的终点是选择。我选择把心给陆尘安,他选择把心给你。现在你选。”
阿依从溪边站起来,骨针短矛拄着地,矛尖在碎石上点出一个白印。她走到陆九喧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站定,骨哨碎片在唇间亮了一下,光从碎片缝里漏出来,照在溪水面上,水面浮着的花瓣往两边让得更开,让出的窄路变宽了一指。她没看毒娘子,看的是毒娘子脚边那圈停住的花瓣,花瓣边缘有细小的齿痕,齿痕方向朝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
“你哥的骨哨。”毒娘子忽然转头看阿依,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挂的骨哨上。骨哨用细麻绳系着,绳结打在哨口内侧,哨身有一道纵向裂纹,裂纹里嵌着干涸的暗色。“你哥被独脚掳走那年,我在场。畲比木让我别管,我没听。我追到一线天入口,独脚君主已经把你哥的心换走了。你哥咽气前把骨哨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我脚边,说了一句话——‘给我妹,让她别找我’。”
阿依没接话。她伸手把骨哨从脖子上取下来,哨身还带着体温。她把骨哨握在掌心,指节收紧,指腹压在裂纹上,裂纹边缘硌着指肉,她没松手。赵小婉站在入口石棱旁,手按在铃铛上,铃舌在铃壁里弹了一下,弹出一个闷音,闷音撞在崖壁上,弹回来变成两个音,两个音叠在一起,叠出一个极短的尖音。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取出玉印真品。玉印真品是一枚方印,印面刻着云纹,云纹凹槽里还嵌着上次取钉时沾的骨粉。他把玉印真品贴近毒娘子胸口,印面距她衣料还有半寸时,玉印真品震了一下,震感从印面传到掌心,掌心发麻。他往前推了半寸,印面贴上粗麻布,布面下那层暗色圆印忽然亮了一下,亮光从布面透出来,照在玉印真品云纹上,云纹凹槽里的骨粉被光照得发白。
真品龙吟。声音从玉印内部发出来,低沉,像石头在深水里滚。龙吟声撞在毒娘子胸口,她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没动,只是上半身往后折,折到一半停住,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顶住。她左手托着的铜钉从掌心浮起来,钉尖朝上,钉身慢慢转,转到钉头“六”字正对陆九喧时停住。铜钉从她胸口衣料下浮现出来,钉帽先露出来,帽面沾着一层暗色薄膜,膜面有细密血管纹路,纹路从钉帽往四周散,散到衣料边缘就断了。
毒娘子伸手抓住陆九喧的手腕。她手指冰凉,指腹按在他腕内侧旧疤上,疤面发烫。她抓得很紧,指甲掐进皮肉,掐出四个浅窝。她抬头看他,眼窝深陷,眼白上浮着一层灰膜,灰膜从眼角往瞳孔漫,漫到一半停住。
“你师父还活着。”毒娘子的声音比刚才低,喉咙里像卡着东西。她说话时铜钉又往外浮了一寸,钉身裹着的暗绿锈开始剥落,锈片落在她衣襟上,碎成粉末。“他在第八祭坛。孟繁林把独脚君主的种子种在他心里,他把种子转给你。种子在你心里——你才是最后一个换心人。”
阿依把骨哨碎片重新含在唇间。她吹响送魂曲,哨音从碎片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音都带着颤,颤的频率和毒娘子胸口铜钉颤动的频率一致。哨音碰到溪水面,水面浮着的鬼面花瓣全部沉下去,沉到底,溪水变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石缝里嵌着的碎骨渣。哨音碰到崖壁,崖壁上的水痕停住不淌了,水珠挂在石面上,一颗一颗,像被冻住。
铜钉从毒娘子胸口弹出来。钉身脱离她身体的瞬间,她胸口衣料下陷了一个浅窝,浅窝边缘的皮肤颜色从暗转白,白得像纸。铜钉在空中翻了个身,钉头朝下,落在陆九喧摊开的掌心里。钉身还带着体温,烫得他掌心一缩,但他没松手,五指收拢,把铜钉握在拳心。
毒娘子身体开始散。从脚底往上,皮肤表面浮出一层鬼面花瓣,花瓣从皮下渗出来,一片叠一片,叠成一层壳。壳面有细密纹路,纹路走向和铜钉钉身的锈纹一样。她看着陆九喧,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嘴角真的动了,往两边扯,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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