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走在最前面,藤杖横握在身侧,杖头铜铃随着步伐发出一声声哑响。泥地湿滑,腐叶层叠,她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先用杖尾探一探虚实,再落靴底。陆九喧跟在她身后五步远,匣子肩带勒在右肩,铜钉烙印隔着粗布衫仍硌着肋骨。赵小婉走在最后,背篓里鬼面花干藤随着走动窸窣作响,铜环红绳在兜口外晃荡,偶尔磕在竹条上。
雾从南坡密林深处涌出来,一团一团贴着地面滚。树干上挂满水珠,偶尔滴落,砸在腐叶上无声无息。阿依忽然停步,藤杖往泥里一插,杖尾没入三寸。她蹲下去,左手拨开地面一层湿叶,泥面上现出三双脚印。
陆九喧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第一双靴印是他自己的,鞋底菱形纹路清晰,脚掌朝前。第二双是阿依的,靴底浅,脚掌窄,步幅均匀。第三双只有左脚,脚掌朝后,脚趾印深深嵌进泥里,脚跟位置却浅——这脚印的着力点在前脚掌而非脚跟,跳跃间距极大,从第一枚到第二枚之间隔了将近一丈。泥印边缘有一圈黑灰色粉末,颗粒极细,沾在湿泥表面没有洇开,像是被人刻意撒上去的。
“独脚五郎的脚印。”阿依把藤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尾带出一小块湿土,土里混着那层黑灰粉末。她把杖尾凑近铜铃,铃舌震了一下,哑响短促。“但脚印边缘的炭粉是影独脚留的——影独脚没有实体,它用炭粉标记方向,让本体在后面跟。”
陆九喧把匣子从肩上解下,放在脚边一块凸起的树根上。他右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剑身桃木纹朝上,纹路里的铜粉在雾里泛暗绿。他蹲下,把法剑剑尖对准第三双脚印的脚心位置,垂直刺入泥中。
剑尖没入泥里两寸,碰到一层硬物。他手腕一沉,剑尖往上挑起,泥块翻开,一缕黑烟从翻开的泥缝里窜出来。黑烟极细,只有小指粗细,升到离地面一尺高处停住,在空中扭曲、凝实,渐渐聚成一张人脸。
赵四的脸。
黑烟勾勒出他的五官轮廓,左耳缺了一块,耳廓旧疤在烟雾里泛白。他嘴巴张合,没有声音发出,但陆九喧脑子里响起赵四的嗓音,干涩、沙哑,像烟锅在石头上磕了太多次。
“陆九喧,我女儿在你身边——但影独脚也附在她身上。你分不清的。”
黑烟散开,人脸碎成几缕烟丝,被雾一卷就没了。泥地上只剩法剑刺出的那个洞,洞底渗出一点暗绿水迹。陆九喧把法剑拔出来,在靴底蹭了两下,剑身铜粉沾了泥,暗绿变成灰褐。
他偏头看赵小婉。
赵小婉站在三步外,背篓竹条压在肩头,面色如常。她正低头整理背篓侧兜里的干藤,手指把一根鬼面花藤从兜口抽出来,藤条上沾的铜粉簌簌落在她鞋面上。她右手小指微微弯曲,指节弯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和赵四在驿站门口摸烟袋时一模一样。
阿依把藤杖横在身前,杖头铜铃朝赵小婉方向偏了半寸。铃舌在铃壁里撞了一下,哑响短促,赵小婉没抬头。
“赵四的魂音未必是真。”阿依把藤杖收回来,左手拇指按在铃舌刻痕上,指腹感觉到铜铃震动间隔在缩短。“独脚最擅长用亲人声音误导。但影独脚确实跟着我们,藤杖铜铃一直在响。”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横在赵小婉面前。剑身桃木纹朝上,纹路里嵌的铜粉被泥糊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雾里泛暗绿。
“你伸手。”
赵小婉抬头看他。她看了陆九喧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法剑上,又移到他身后阿依的藤杖铜铃上。她把右手从背篓竹条上移开,掌心朝上伸到法剑上方。掌心纹路清晰,指腹有干藤铜粉沾的暗绿痕迹,手腕内侧一道旧疤从袖口露出来,疤色浅白,边缘齐整。
陆九喧把法剑剑身贴在赵小婉掌心上方半寸处。剑身铜粉没反应,桃木纹也没变色。他偏头看阿依,阿依把藤杖铜铃对准赵小婉手腕,铃舌震了一下,哑响短促,赵小婉手腕没动。
“掌心无异常。”陆九喧把法剑收回来,重新背在身后。他偏头看赵小婉右手小指,小指还弯着,指节弧度没变。他想起赵四在驿站门口摸烟袋时那个动作,烟锅在掌心磕了两下,磕出旧烟灰,右手小指弯着没伸直。赵四当时偏头看赵小婉,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小婉把右手收回去,手指在背篓竹条上按了一下,铜环红绳又滑回兜口。她偏头看密林深处,雾从树干间涌出来,鬼面花藤蔓在雾里晃了一下。
“我爹的习惯动作,我也有。”她把背篓往肩上送了送,竹条在肩头压出一道浅痕,“但影独脚附身的人,自己不知道。我知不知道,你分不清。”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匣子肩带往右肩送了送,铜钉烙印在右肋下移了半寸。他偏头看阿依,阿依正把藤杖铜铃朝密林深处偏了偏,铃舌持续震响,哑音一声接一声,间隔比刚才更短。阿依左手拇指按在铃舌刻痕上,指腹感觉到铜铃在掌心跳动,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
“影独脚在靠近。”阿依把藤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坑里积水溅起来,水珠落在她鞋面上。“藤杖铜铃朝密林方向震响——它从驿站方向跟过来了。”
陆九喧把匣子重新背好,右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他偏头看赵小婉,赵小婉正低头把背篓侧兜里最后一根干藤码齐,手指动作平稳,指腹上的铜粉痕迹被藤条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浅红的压痕。她右手小指还是弯着。
“走。”陆九喧说。
阿依拔起藤杖,杖尾带出的湿土里混着那层黑灰炭粉。她把杖头铜铃朝前,铃舌持续震响,哑音连成一片。她迈步时靴底踩在泥地上,脚印落在第三双脚印旁边,脚掌朝前,步幅均匀。陆九喧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婉。
赵小婉正把背篓带子往肩上收紧,手指在竹条上勒了一下,指节发白。她抬头迎上陆九喧的目光,没说话,只把右手小指伸直了,五指并拢贴在背篓带子上。
陆九喧转身继续走。雾从南坡密林深处涌出来,一团一团贴着地面滚。树干上挂满水珠,偶尔滴落,砸在腐叶上无声无息。阿依的藤杖铜铃在前方持续震响,哑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用手指在铜壁上不断叩击。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阿依忽然停步。她蹲下去,藤杖往泥里一插,杖尾没入两寸。陆九喧走到她身侧,低头看。泥地上又出现了第三双脚印,只有左脚,脚掌朝后,跳跃间距比刚才更大。脚印边缘的炭粉比之前更厚,颗粒更粗,有些炭粉被雾水洇湿,在泥面上晕成一片灰黑。
“它加速了。”阿依把藤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尾带出的湿土里混着炭粉和一小块碎骨片,骨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发黑。“影独脚在赶我们往第十祭坛的方向走——它在逼我们走它选的路。”
陆九喧蹲下,用桃木法剑剑尖拨开脚印边缘的炭粉。炭粉底下露出一截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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