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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 倒悬祭坛

陆九喧没答话。他左手长剑从身侧抬起,剑尖朝祭坛底部斜指,脚步在石面上横移两步,靴底蹭过暗绿苔层,苔屑翻起来粘在靴帮上。独脚五郎君斗笠下的暗绿眼点跟着他转,赵四那半张脸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不像笑的笑,紫檀木拐杖在膝头轻轻磕了一下,声音闷得像敲在湿木头上。

陆九喧出剑。剑尖没刺向独脚五郎君,而是扎进祭坛底部左侧那根青铜锁链的锈蚀缝隙里。锁链有成人手臂粗,表面铜锈层叠,锈层里嵌着碎骨渣,剑尖入缝三寸,他手腕一拧,剑身横别,铜锈簌簌往下落,落在深渊里连回音都没有。锁链绷紧,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祭坛猛地往□□斜,独脚五郎君盘着的腿滑了一下,紫檀木拐杖从膝头滚落,砸在祭坛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边缘卡住。

“你——”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赵四那半张脸里挤出来,混着独脚自己的喉音,像两个人同时被掐住嗓子。陆九喧没停手,长剑抽出,剑身带出一蓬铜锈粉末,他反手又刺向右侧锁链,这一剑扎得更深,锁链断裂时溅出的锈水沾在他袖口,袖口立刻被蚀出一排针尖大的小洞。祭坛剧烈摇晃,三根锁链断了两根,最后一根吊着祭坛在深渊上方打旋,铭文凹槽里的暗红物质被晃出来,一滴滴往下掉,滴到深渊里,下面传来细碎的回响,像石子落在冰面上。

独脚五郎君本体从祭坛中央站起。它比寻常独脚高大数倍,一条粗腿撑在祭坛面上,脚掌朝后翻,脚趾抓进青铜缝隙里,黑毛从腿根往上蔓延,在腰腹处收住,青面巨唇中嵌着赵四的半张脸,那半张脸的皮肤灰白,嘴角往下撇,眼角有干涸的泪痕。它站直时头顶几乎碰到穹顶渗下的冷白光,斗笠歪在脑后,笠檐下密密麻麻的暗绿眼点全部睁开,每一颗都对着陆九喧。

阿依的骨笛横到唇边。她站在陆九喧右后方,脚后跟抵着石室边缘的碎石堆,骨笛孔对准独脚五郎君方向,吹出第一个音。笛声不高,像风穿过骨缝那种呜咽,但音波在深渊石壁间来回折射,每一折都叠一层,叠到第七层时,独脚五郎君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一步,粗腿在祭坛面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脚趾抓裂了两条青铜纹路。

“吹——继续吹!”赵小婉从石室边缘冲出来,她左手攥着银碗碎片,右手铜环红绳在腕间甩动,绳结上那点炭粉灰已经彻底被汗和血晕成黑红色。她踩着祭坛边缘断裂的锁链往上爬,锁链晃得厉害,她脚底打了两次滑,膝盖磕在青铜棱角上,裤腿破了一道口子,她没停,手脚并用翻上祭坛面,碎片边缘抵着掌心伤口,血从指缝往下淌,滴在祭坛中央的凹槽边缘。

凹槽是圆形的,碗口大小,槽底刻着反向换心的起首铭文。赵小婉把银碗碎片凹面朝下按进凹槽,碎片边缘卡进槽壁,她掌心血沿着碎片弧面淌进槽底,血珠在铭文凹槽里滚了两圈,停住。凹槽亮起来,冷白光从槽底往上涌,第一行铭文亮起,第二行、第三行依次往上推,推到第七行时停住。最后一行仍是空白,凹槽底部那点血被铭文吸干,槽面只剩一层暗红印子。

独脚五郎君放下捂耳朵的手。它低头看祭坛中央的凹槽,赵四那半张脸的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真正的笑,灰白皮肤挤出几道深纹。“最后一行在我体内。”它的声音从赵四脸和独脚喉腔里同时出来,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对磨。“你们要启动反向换心,就得剖开我的肚子取铭文。但剖开我,赵四的魂就散了——他签换心契约时把魂押在我这儿,契约没解,魂就绑在我身上。你们选。”

陆九喧站在祭坛边缘,最后一根锁链吊着祭坛在深渊上方慢慢打旋,冷白光从穹顶照下来,照在他咬住的长剑铜箍上,铜箍反出一线亮。他右手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剑尖抵着祭坛中央的铭文凹槽边缘,剑身白光顺着铭文纹路往下渗,渗到第七行末尾,空白处开始浮字。字是暗绿色的,一笔一划从石面里渗出来,像水从沙里往上冒。浮到半行时停住:“以独脚本相之血为墨,以祭司后裔之魂为笔——”

后半行被一层暗绿光膜盖住,光膜表面浮着独脚五郎君的暗绿眼点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层活的眼睛盖在字上。陆九喧桃木法剑剑尖抵住光膜,剑身白光和光膜暗绿光撞在一起,剑尖滑了一下,没刺进去。

阿依的骨笛声在这时断了。笛声断得突然,像被人掐住笛孔,她脖颈上的骨哨自行震响,哨口朝外,哨腔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喝水:“阿依,别吹了——独脚五郎君在用我的魂当盾牌。你每吹一声,我的魂就被它吞噬一分。”骨哨震得她脖颈皮肤发红,哨口边缘那圈磨痕里渗出极细的血丝,她手指攥住骨哨想按住,哨身烫得她指腹一缩。

阿依放下骨笛。她看向陆九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脖颈上的骨哨还在震,但声音已经弱下去,只剩哨腔里一点细碎的呜咽,像风穿过空骨管。

陆九喧咬住长剑。铜箍硌在齿间,他上下颌收紧,左手从腰间革囊里摸出三枚铜钱夹在指缝,右手桃木法剑从铭文凹槽里抽出,剑尖带出一线暗绿光丝。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祭坛边缘的青铜棱上,棱面滑,他脚踝往里偏了三分,扳正,又迈一步。双剑合璧的起手式,左手长剑从齿间抽出半寸,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胸前,剑尖朝独脚五郎君胸口刺去。

剑尖触及它胸口时停住。桃木法剑剑尖抵在独脚五郎君青面与赵四脸交界处,那里皮肤最薄,暗绿血管在皮下跳动,每跳一下,赵四那半张脸的嘴角就抽一下。陆九喧没有刺进去,因为通感来了。

他看见独脚五郎君眼中的世界。画面从深渊底部往上涌,第一层是哀牢古国祭司站在第十祭坛前,手里攥着一卷青铜铭文,铭文上刻着换心契约的原始版本。祭司面前跪着三排俘虏,手腕被麻绳捆在一起,绳结处渗着血。祭司把铭文按在第一个俘虏胸口,俘虏张嘴叫,没有声音,画面里只有暗绿光从铭文凹槽里涌出来,灌进俘虏嘴里。俘虏的腿开始并拢,皮肤变黑,嘴唇往前凸,牙往外翻,第一代独脚从人形里挣出来,单腿撑地,脚掌朝后翻,跳了两下,撞在祭坛壁上。

第二层画面更近。一个年轻女人被按在祭坛面上,她穿着祭司袍,袍角绣着哀牢古国的水波纹。她挣扎时袍角掀起来,露出腰间一块青铜牌,牌上刻着一个字——陆。她张嘴喊了一个名字,画面没有声音,但陆九喧从她唇形读出来:“陆尘安。”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襁褓上沾着祭坛凹槽里的暗红物质。她把婴儿递给一个男人,男人接过婴儿转身往石室外跑,跑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脸被暗绿光映得模糊,但肩宽和腰线陆九喧认得——是陆尘安年轻时的样子。女人把青铜牌塞进襁褓夹层,推了陆尘安一把,陆尘安跑出石室,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女人转身面对祭坛中央的独脚五郎君,把手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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