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入口的哨箭阵是畲比木亲手布的。八根竹箭斜插在门框两侧石缝里,箭尾绑着苦聪猎手从山里带来的细藤,藤上每隔三指距离系一枚骨哨。骨哨都是空的,哨腔里没装指骨,吹不响,但独脚群靠近时藤条会震,骨哨跟着颤,声音又尖又碎,像踩碎了一地薄冰。畲比木拄着拐杖站在门内,铜皮杖头点在石面上,杖身微微发颤。他身后十二个苦聪猎手分两排蹲在石壁下,竹弓横在膝上,骨箭搭弦,箭尖一律朝下。
“哨箭阵能挡一阵。”畲比木说,没回头。他左耳贴着门框石壁,耳朵在抖。“但挡不了太久——它们从深渊各层石阶往上涌,数量比我预想的多。”
陆九喧站在石室中央,陆瑶的身体平躺在石台上,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还在。赵小婉的身体并排放在旁边,已经凉透了。他左眼青绿光在瞳孔边缘裂开三圈细纹,纹路里碎开的细线往瞳孔外扩,光从裂缝往外渗,照得石室地面发青。他左眼通感画面里,长廊深处的石阶上密密麻麻全是独脚——每一层都有,从第一层到第九层,斗笠连成一片黑灰色,青面巨唇在暗处一张一合,牙出唇外的白光像碎瓷片散在石阶上。跳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下接一下,间隔越来越短,石壁都在震,石室顶上的碎石往下掉了几粒。
阿依蹲在石台旁,左手攥着骨哨残片,右手按在短刀刀柄上。她脚底黑色纹路从脚踝往上爬了半寸,被陆九喧留在她体内的祭司血脉压着,纹路边缘泛着一圈暗红。她把骨哨残片放在唇边,试吹了一个音,哨声又轻又哑,哨腔里那点残留的骨屑粉末从哨口飞出来,落在她手背上。最近的三只独脚已经跳过哨箭阵,落在石室门槛外,斗笠歪在一边,青面贴着石面,巨唇对着石台方向微微张着。阿依吹出驱邪短调,哨声断断续续,三个音里有两个是哑的,但最近那三只独脚还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槛外,跪伏在地,黑毛从脊背往下垂。
“骨哨碎了。”阿依把残片从唇边拿开,拇指按在哨口上,指腹上沾着骨屑粉末。“吹不出完整的调子,只能逼退最近的。”
陆九喧没接话。他左眼通感画面里,独脚群的移动方式变了。它们不再往石室里冲,而是停在长廊两侧,一层一层跪伏下来,斗笠摘了放在脚边,青面贴着石面,巨唇对着石室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咽。呜咽声从长廊深处一层层传过来,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渗,不响,但压得人胸口发闷。陆九喧左眼青绿光扫过通感画面——独脚群全部面朝石台,面朝陆瑶的身体,没有任何一只看向他。
“它们在认主。”畲比木从门框旁转过身,拐杖铜皮杖头在石面上点了一下。他目光越过陆九喧,落在石台上陆瑶的身体上。“陆瑶是哀牢古国最后一任祭司,独脚诅咒是她亲手封印的。她身上有独脚们熟悉的气息——比独脚五郎君的气息更老,更重。”
陆九喧走到石室门槛前。最近那只老独脚还跪在门槛外,斗笠放在脚边,青面贴地,独眼半睁着,眼珠里映着陆九喧左眼的青绿光。陆九喧跨出门槛,左脚踩在长廊石面上,石面上一层薄灰被踩出半个脚印。独脚群纷纷往后退,跪伏的位置往后挪了半步,呜咽声低了下去。陆九喧左眼青绿光芒照在老独脚身上,光从瞳孔裂缝往外漫,落在独脚的黑毛上。黑毛从毛尖开始脱落,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肉。巨唇往回收缩,牙出唇外的部分一寸一寸缩回嘴里。青面褪色,露出底下人类的面容——一张老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有两道旧疤。
长廊里其他独脚也开始变化。黑毛脱落的声音像干树叶被风吹散,一片接一片往下掉,石面上积了一层黑灰色碎毛。巨唇收缩,青面褪色,牙缩回嘴里。一张张人类的面容从独脚的外壳下露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容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嘴唇紧闭,眼窝深陷,颧骨上刻着换心咒文的暗纹。它们是哀牢古国覆灭时被诅咒的俘虏后代,代代相传,从未解脱。陆九喧左眼通感画面里,这些面容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轮廓,是诅咒前的模样——穿着粗麻布衣,手腕上绑着草绳,脖子上挂着骨片,是哀牢古国周边山民的样子。
老独脚爬到陆九喧脚前,枯瘦的手指抓住陆九喧的靴面,指甲缝里塞满黑毛碎屑。他仰起脸,独眼里的眼珠已经变回人类的样子,黑褐色,眼白泛黄。他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人类语言,声音干哑,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抠出来的。
“祭司之子——带我们去第十祭坛底部。我们的祖先在那里被诅咒,我们要在那里解脱。”
陆九喧低头看着老独脚抓住他靴面的手。那只手背上还有一层没褪干净的黑毛,毛根扎在皮肉里,像旧刺。他回头看向石室里的阿依。阿依站在石台旁,骨哨残片攥在左手心里,右手还按在短刀刀柄上。她看着长廊里跪伏的独脚群,看着那些从独脚外壳下露出来的人类面容,颧骨上那道颜料印子被石室里的冷光照得发暗。
“带它们去。”阿依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它们不是敌人。”
畲比木拄着拐杖走到石台旁,弯腰把陆瑶的身体从石台上抱起来。他年纪大了,抱得吃力,两个苦聪猎手上前帮忙,用藤条和竹竿绑了一副简易担架,把陆瑶的身体放上去。畲比木又看了一眼赵小婉的身体,沉默片刻,对猎手们说:“把赵小婉也抬上——她父亲欠的债,不该由她来还。”
陆九喧站在长廊里,左眼青绿光沿着石阶往深处照。通感画面里,第九层石阶尽头的石壁上有一道青铜门的轮廓,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谱,图谱线条反向缠绕,是反向换心的完整图谱。他回头看了阿依一眼,阿依把骨哨残片收进腰间布袋,布袋口绳结系紧了,然后走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短刀入鞘,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
“走。”陆九喧说。
他走在最前面,左脚踩在石阶上,右脚跟上,步伐不快。独脚群跟在后面,跳跃声变得轻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密集的跳法,而是一步一步往下挪,像一群老人下楼梯。老独脚走在独脚群最前面,离陆九喧只有三步远,枯瘦的手抓着紫檀木拐杖,拐杖铜皮杖头在石阶上点一下,跳一步。长廊两侧的石壁上,壁画从哀牢古国覆灭的场景逐渐过渡到第十祭坛的剖面图,颜色越来越暗,线条越来越粗,最后几幅画面上只剩青铜门的轮廓和门缝里渗出的黑水。
下到第九层时,石阶尽头出现一道巨大的青铜门。门高约三丈,宽两丈,门面上刻着反向换心的完整图谱——图谱从门缝中线往两侧展开,线条反向缠绕,每一道缠绕的终点都连着一个凹槽。门缝中渗出黑水,黑水沿着门面往下淌,在门槛前汇成一小片水洼。水洼表面浮着一层薄油膜,油膜上映出陆九喧左眼的青绿光。陆九喧走到门前,左眼贴近门面。门上的图谱亮起来,线条从门缝中线往两侧蔓延,亮到凹槽处停住。三个凹槽并排排列在门面正中——左侧凹槽里刻着独脚图案,中间凹槽里刻着祭司印记,右侧凹槽里刻着苦聪骨哨的纹路。门缝中渗出的黑水汇聚成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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