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的左手先动,长剑剑尖从下往上斜挑,抵住左眼眼角时停了一瞬。剑尖刺入皮肤的触感从剑柄传回掌心,像用指甲掐进一块湿木头,不深,但足够让皮肉翻开一道口子。青绿光芒从伤口涌出来,先是一线,顺着剑身往下淌,淌到剑格处聚成一颗光珠。他左眼闭合,血从眼角往下走,绕过鼻梁,滴在石门上。血珠渗进魂印图案的刻痕里,刻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依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指骨笛已经横在唇边。她没有立刻吹,先看了一眼陆九喧咬住长剑的动作——他咬的是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牙齿磕在铜面上,下唇压住剑脊,嘴角绷成一条线。这个姿态她见过,在井底对付独脚群时他用过一次,咬剑腾出右手抽桃木法剑。但这次不一样,他咬剑是为了腾出右手按住左眼,桃木法剑的剑尖对准伤口,白光从剑身往伤口里渗。
“吹。”陆九喧的声音从牙缝和剑身之间挤出来,含混,但阿依听清了。她吹出第一个音,指骨笛声贴着石门往下沉,调子比井底那段更短,每个音之间隔着一拍。笛声碰到陆九喧左眼伤口时,青绿光芒的流速慢下来,像水沟里被人扔了块石头,水还在流,但不再是直线。陆九喧右手发力,桃木法剑剑尖按进左眼伤口,白光与青绿魂印之力在皮肉下碰撞,碰撞的力道从眼窝往颅骨里钻,他后槽牙咬紧了剑身,铜面上留下两道牙印。
魂印从伤口里被剥离出来。先是一层青绿光膜,像从伤口里揭下一片薄皮,光膜卷成一颗珠子,悬浮在桃木法剑剑尖上方。珠子内部有纹路在转,三圈,和陆九喧瞳孔裂缝里的纹路一样。他左眼伤口还在渗血,血混着青光淌过颧骨,滴在衣领上,领口粗布被染成暗色。阿依的笛声没停,但她的目光从陆九喧脸上移开,落到石门上。门上的魂印图案在光珠剥离后开始发亮,刻痕里的铜绿碎屑簌簌往下掉,掉在门槛石上,和之前滴落的血珠混在一起。
陆九喧以右手持桃木法剑,剑尖顶着光珠往石门方向推。光珠碰到门上的魂印图案时停住,图案中心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圆槽,光珠嵌进去,转动了半圈。门缝里渗出青光,先是细线,后来越来越宽,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石粉从门楣上往下落,落在陆九喧肩头和发顶。旧城之门缓缓开启,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青铜甬道,甬道两侧立着石像,石像眼窝里亮着幽绿光芒,光从眼窝里渗出来,照在甬道地面上,照见石砖缝里嵌着的碎骨渣和暗色粉末。
陆九喧吐掉嘴里的长剑。剑身落地,磕在青石门槛上,磕出一声脆响。他左手接住长剑,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身白光映出他闭合的左眼和满脸血痕。血还在流,从眼角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甬道入口的石砖上。他伸手摸向腰间,摸到独脚之血的小陶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在掌心,抹在左眼伤口上。血混着青光在掌心淌开,伤口边缘的皮肉收拢,血止住了,但左眼没有睁开。
“进去后你跟在我身后三步。”陆九喧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只是比平时低一些,“我虽然看不见魂印,但能感应诅咒。你脚底的诅咒会指引魂印方向。”
阿依点头,将指骨笛挂在胸前,骨面贴着衣襟。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黑色纹路,纹路停在小腿肚上段,边缘的暗红没有继续往上爬,但皮肤裂开的细纹里嵌着的暗色粉末比之前更多,像走了一趟煤渣路没洗脚。她迈步时短刀刀鞘磕在门槛石上,磕出一声轻响,刀柄布条滴下来的水在石砖上洇开一小片。
陆九喧先踏入甬道,桃木法剑剑尖点地,白光往石砖缝里渗,照见砖缝底下的刻痕,刻痕里嵌着铜绿和碎骨渣。甬道里的腐殖气味比门外更重,混着铜锈和湿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放久了的草药渣滓。石像的眼窝光芒随着他们走近而变亮,光从眼窝里渗出来,照在陆九喧脸上,照见他左眼闭合的缝隙里还有一点青绿光没散尽。
阿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按住胸前指骨笛,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擦过石砖墙面。墙面上的刻痕在她指尖下从模糊变得清晰,她摸到一组图案,圆形,中间有放射状线条,和陆九喧左眼里的纹路一样。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甬道中段时,陆瑶的魂影出现在石门外。她的魂体比井底时更淡,几乎透明,只有脸部轮廓还看得清。她站在门槛外,没有跟进来,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在甬道石壁上撞出回音。
“九喧——旧城里有活物,但不是人。你父亲陆尘安如果还活着,他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陆九喧停步,没有回头。他右手桃木法剑的剑尖在石砖上点了一下,白光晃了晃。阿依走到他身侧,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手指扣在袖口粗布上,扣得很紧。陆九喧侧头看了她一眼,左眼闭合,右眼里映出甬道尽头石像眼窝的幽绿光芒。
“走。”他说。
两人继续往甬道深处走。石砖缝里的碎骨渣越来越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甬道两侧的石像一共十二尊,每尊约一人高,面部刻着不同的纹路,有的像兽面,有的像人面,有的介于两者之间。石像底座上刻着名字,字迹被铜绿和碎骨渣盖住大半,陆九喧以桃木法剑剑尖刮开一处,露出三个字:阿罗者。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阿依凑过来看了一眼,脚底的黑色纹路跳了一下。
“阿罗者是苦聪古语里‘守门人’的意思。”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说过,哀牢古国第一代祭司手下有十二个守门人,每人守一道门。这是第一道。”
陆九喧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到甬道尽头时,十二尊石像同时转头看向他们。石像颈部发出石料摩擦的闷响,眼窝里的幽绿光芒汇聚成束,照在陆九喧和阿依身上。石像口中齐声发出声音,十二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
“陆尘安——你回来了。”
陆九喧停步,阿依抓住他的手臂,手指扣得更紧。石像继续说,声音还是叠在一起,但比刚才慢了些。
“你不是陆尘安——你是他儿子。你父亲在旧城最深处,他让我们传话:魂印可以封诅咒,但封诅咒的人必须自愿留在旧城。你父亲已经留了二十五年。你要接替他,还是带他走?”
陆九喧没有回答。他右手桃木法剑的剑尖在石砖上划了一道,白光从剑尖往石砖缝里渗,照见砖缝底下的刻痕,刻痕里嵌着铜绿和碎骨渣。阿依脚底的黑色纹路突然剧烈跳动,纹路从小腿肚上段往下退了一寸,又往上跳了两寸,最后停在膝盖下方。纹路边缘的暗红压不住,皮肤裂口里渗出的暗色滴在石砖上,被桃木法剑的白光照见,暗色里混着一点青绿。
阿依低头看脚底,纹路跳动的方向指向甬道左侧一条狭窄岔路。岔路入口被石像挡住一半,石像底座上刻着名字,陆九喧没来得及刮开铜绿,只看见一个“罗”字。阿依脚底的纹路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急,暗色从裂口里渗出来,滴在石砖上的量比之前多。
“左边。”阿依说。她抬头看向陆九喧,目光从他闭合的左眼移到右眼,右眼里映着石像的幽绿光芒和岔路入口的暗影。“你父亲的话——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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