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把冰晶从怀里摸出来的时候,晶面已经花了。一层薄雾蒙在上面,像冬天呵在铜镜上的气,擦不掉。他拇指蹭了两下,晶面映出走廊尽头的青铜纹路,纹路中间那个小孔还在,灰白的光从孔里透出来,比之前暗了一线。他把冰晶翻了个面,孔不见了,只剩石壁上的纹路本身,黑液凝成的半圆还悬在那里,边缘干了一圈,像滴在墙上的蜡油。
“不等了。”他说。
阿依从石龛里抬起头。骨笛横在膝上,裂纹里那线暗红已经渗到了笛尾,在末端凝成一小块暗色。她没问为什么。七个孩子挤在她脚边,最小的那个攥着草绳蚂蚱,蚂蚱翅膀上的绿汁干了,叶脉缩成褐色细线。赵小婉坐在孩子堆里,替身钱从她指缝间露出来,钱面朝外,方孔里的暗红映在石壁上,跟骨笛裂纹里的暗色连成一条。
“独脚退到走廊拐角,不是撤。”陆九喧把冰晶搁在石槛上,晶面朝外,“它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但七天后主峰冰洞那扇门一开,这里所有通道都会被封死。畲比木的猎手从外面进不来,我们从里面出不去。”
阿依的手指搭在笛孔上,指腹上的旧疤对着裂纹。“骨笛撑不了那么远。”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二层到部落方向隔着三道石壁,笛声能出去,但传不到畲比木的耳朵。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用竹梆回应。”她抬头看陆九喧,“苦聪猎手进山时腰间挂竹哨,但竹哨声短,传不远。只有猎手队长才带竹梆,三声一组的梆子响,意思是‘路开’。我父的猎手进祭坛,会先敲梆子探路。”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膝上拿起来。法剑上五道符箓亮光剩四道,暗掉的那道是刚才挡虚影时灭的。他把剑背回肩上,长剑从石壁上靠着的鞘里抽出来,铜箍磕在石面,磕出一声脆响。“你吹笛,我守住入口。梆子响之前,谁都不准退。”
阿依站起来。骨笛横到唇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石龛里的孩子。赵小婉把最小的那个往怀里拢了拢,替身钱从孩子衣兜里露出一角,钱面朝外,裂缝对着石壁。阿依没说话,把骨笛贴上唇。
笛声起来的时候,陆九喧感觉到脚底的石面在震。很轻,像远处有人用锤子敲岩层。笛声从二层入口灌进走廊,撞上石壁又折回来,在石龛里转了一圈,从侧面一条通风的石缝钻出去。骨笛上的裂纹每响一声就扩大一线,暗红从裂纹里往外渗,沾在阿依的下唇上,她没擦。
走廊拐角传来拐杖敲石的声音。独脚五郎在动。
陆九喧咬住长剑。铜箍卡在齿间,剑身横过右肩,剑尖朝后。左手抽出桃木法剑,右手从腰侧布袋里摸出三枚枣核钉。他往入口走了两步,鞋底踩在融化的石浆上,灰白泥浆从鞋底边缘挤出来,在石面上留下三个浅印。拐角处的独脚没有露头,但拐杖敲击声变了节奏——三下一停,三下一停,像在回应笛声。
“它在学梆子。”陆九喧含混地说了一句。
阿依的笛声没停,但她闭了一下眼。
笛声持续了约莫半炷香。阿依的额角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鼻梁滑到笛身上,混进裂纹里,暗红被冲淡了一线。她的肩膀在抖,但手指按在笛孔上没松。陆九喧数着拐杖声——三下一停,三下一停——数到第十七组时,拐杖声忽然停了。
走廊尽头传来另一种声音。竹梆。三声一组,短促,闷,像有人用木槌敲空心竹筒。第一组从二层入口外面传来,第二组更近,第三组就在石槛外。
陆九喧把枣核钉收回布袋。阿依的笛声收尾时拖了一个长音,骨笛从唇边滑下来,她弯腰撑住膝盖,汗滴在石面上,砸出七八个深色圆点。赵小婉从石龛里跑出来扶她,替身钱从孩子衣兜里掉出来,铜钱在石面上滚了半圈,方孔里的暗红对着入口方向。
石槛外站着一个老人。
畲比木的骨杖先探进来,杖头磨得发亮,包浆在冰晶映照下泛着油黄。他左脚跨过石槛时,鞋底沾着的湿泥在灰白石浆上印出一个完整的脚印,泥里混着碎草屑和一小片青苔。身后跟着十二个猎手,每人腰间挂一枚竹哨,哨口用红绳系着,绳结上沾了泥。猎手们散开时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陆九喧看见他们每个人经过石龛时都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七个孩子身上停了一瞬。
畲比木走到阿依面前。他比阿依矮半个头,骨杖点地时,杖底磕在石面上,磕出一个小坑。他先看阿依手里的骨笛,目光在裂纹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下唇的暗红上,最后落在她腰间的布袋口——那三块碎骨珠拼成的“畜”字从布袋缝里露出一线。
“你兄长还活着。”畲比木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干,粗,每个字都带着气声。“独脚首领留着他,因为他的魂能吹响骨哨。骨哨在你身上,独脚就动不了他。”
阿依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没接话,把骨笛插回腰间,手指在笛尾的暗红上蹭了一下,蹭不掉。
畲比木转向陆九喧。骨杖抬起来,杖头指向陆九喧胸口——骨哨挂在颈间,哨口朝外,沾了一层薄汗,在冰晶映照下泛着水光。“骨哨认了你的血。”畲比木说,“你挂上去时,哨口沾了你的汗。现在哨子只认你。”
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骨哨。哨口边缘确实有一圈深色,是汗渍干了以后留下的印子。他伸手把骨哨从颈间取下来,握在掌心。骨哨比铜钱大不了多少,指骨磨成的哨身泛着牙黄,哨口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点暗红,跟阿依骨笛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你帮我找族人,我帮你破祭坛。”畲比木把骨杖收回来,杖底点了一下地面。十二个猎手中的一个从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卷竹简,竹简用草绳捆着,绳结上系了一枚竹哨。畲比木接过竹简,没打开,直接递给陆九喧。“但有一条——找到的族人,无论生死,必须由我带回部落。你不能带走任何一个。”
陆九喧接过竹简。草绳扎得很紧,绳结压在竹简边缘,在竹面上勒出一道浅痕。他点头。
畲比木没再说话。他把骨杖点向地面,杖底在石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慢,骨杖每移动一寸,石面上就多一道白痕。圈合拢时,十二个猎手同时从腰间解下竹哨,哨口朝外,每人守住一条祭坛通道。最近的猎手站在二层入口左侧,背贴着石壁,竹哨横在唇边,哨口对着走廊拐角。
“独脚退到三层了。”畲比木收回骨杖,“它知道你吹了笛,也知道我到了。它会等——等主峰冰洞的门开。七天,它等得起。”
陆九喧把竹简揣进怀里,草绳的绳结硌着胸口。他回头看阿依。阿依靠在石龛边,赵小婉扶着她,替身钱已经收回了孩子衣兜里,但钱面上的裂缝在石壁上投出一道细影。七个孩子挤在石龛最里面,最小的那个把草绳蚂蚱举到眼前,蚂蚱翅膀上的褐线在冰晶映照下像一道干了的血痕。
“你父的猎手守住通道,独脚暂时进不来。”陆九喧走到阿依面前,蹲下来。他摊开手掌,骨哨躺在掌心,哨口的暗红对着阿依的骨笛。“但骨哨认我的血,不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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