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声贴着头顶的石壁往后退,陆九喧踩上第一级石阶时,鞋底在青苔上滑了半寸。他左手长剑的剑鞘末端点进石缝,撑住身形,剑鞘铜皮上的牙印蹭着石棱,磕出一道浅痕。阿依已经下了三级台阶,骨笛横在腰后,笛口朝下,管壁上的水珠滴在石阶上,砸出针尖大的湿点。畲比木站在暗河入口上方,拐杖点着石面,六个猎手在他身后散开,竹矛尖上的鬼面花瓣贴着石壁,灰白色的瓣缘在暗处像干了的鱼鳞。
“暗河底下的鬼胎怕骨笛声。”畲比木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被水声冲得只剩半截,“但笛声不能停。你们往前走,我在上面看着。”
陆九喧没回头。他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剑尖朝下,封印符文在剑身上亮了一瞬,照出石阶上那道新踩的痕。痕底露出灰白石面,石面下有一层薄冰,冰里嵌着几根细黑的毛,毛尖朝上,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他左脚踩过那几根黑毛,毛在鞋底碾了一下,没断,缩回冰里。
暗河的水面在第五级石阶下方铺开,水色发黑,河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膜,膜面裂成不规则的块,块与块之间露出底下的黑水。阿依停在第六级石阶上,右手从骨笛上松开,指腹上的薄膜裂口蹭着笛管边缘,挂住一根细丝。她低头看水面,灰白膜上有一道新破的口子,口子边缘朝外翻,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钻出来过。
“鬼胎刚过去。”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骨笛从腰后移到身前,笛口朝下,管壁上的水珠沿着指孔边缘悬了一瞬,落进水里。水面上的灰白膜被水珠砸出一个小坑,坑底的黑水翻了一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像指骨,又像石笋尖。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换到右手,剑尖朝前,左手长剑的剑柄在掌心转了一圈,铜皮牙印蹭着虎口旧疤。他走下第六级石阶,右脚踩进水里,水没过脚踝,冰得他小腿上的旧伤抽了一下。那层灰白膜在他脚边裂开,膜下的黑水漫上来,裹住鞋面,鞋帮上的泥点被水冲掉,露出皮面上一道新划的口子。
“别碰水里的东西。”畲比木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拐杖在石面上磕了一下,“鬼胎的毛沾上皮肤就往里钻。”
陆九喧没停。他往前走,水底的碎石硌着脚心,碎石缝里夹着鬼面花的碎瓣,瓣面灰白,被水泡得发软。阿依跟在他右侧半步远,骨笛贴到唇边,没吹,笛管里那缕光在暗处亮了一下,照出前方水面上浮着的一截木头。木头有手臂粗,表面被水泡得发黑,一端削尖,尖头朝上,木身上缠着几圈细麻绳,绳结处挂着一枚铜片,铜片上的绿锈在水里泛出暗青色。
“马帮的驮架撑杆。”陆九喧认出了那截木头。周铁山的马帮在哀牢山北坡遇袭时,驮架散了一地,撑杆断成几截。他往前走了两步,水底的碎石忽然往下一沉,脚心踩到一块平整的石面。石面有半张桌子大,表面刻着回纹,回纹中央是一个圆孔,孔里插着一根紫檀木拐杖的杖尖。杖尖朝下,点刻朝外,跟毒娘子那根拐杖底部的刻纹一模一样。
阿依停在他身后,骨笛从唇边移开半寸:“毒娘子的?”
“独脚君的。”陆九喧蹲下来,水面没过膝盖,灰白膜在他腰侧合拢,膜面贴住衣料,冰水渗进布缝。他伸手握住杖尖,杖身在水里震了一下,震感从指尖传到腕根,虎口旧疤跟着跳了跳。他把拐杖从石孔里拔出来,杖底带出一截细骨,骨面灰白,一端削尖,另一端刻着三个字——阿木嘎。骨头上缠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法跟马帮驮架上的结一样。
“我兄长的。”阿依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她站在石阶最下一级,右脚踩在水边,鞋尖沾了灰白膜,膜面在她鞋面上裂开,露出底下的黑水。她没往前走,右手攥着骨笛,指节发白,笛管里的光跳了两下,暗下去。
陆九喧把拐杖和细骨一起收进腰间布袋,布袋口用麻绳扎紧,绳结打在袋口外侧。他站起来,水面上的灰白膜重新合拢,膜面那道破口被黑水填满,只留下一圈浅淡的痕。他往暗河深处看,水面尽头有一道石缝,缝口朝上,缝壁上结着薄冰,冰面映出一点极淡的蓝光——冰洞第一层的入口。
“走。”他迈步,水声在石壁间撞了一下,又沉下去。
石缝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陆九喧先进,左肩蹭着缝壁,衣料刮下一层薄冰,冰碴落进水里,砸出细碎的响。阿依跟在他身后,骨笛横在胸前,笛口朝外,管壁上的水珠蹭着缝壁,留下一道湿痕。石缝尽头是一道冰阶,阶面被水泡得发亮,阶沿结着指头粗的冰棱,棱尖朝下,滴着水。陆九喧踩上第一级冰阶,鞋底在冰面上滑了半寸,他左手撑住缝壁,掌心按在冰面上,冰面下的石壁上有一道刻痕,笔画极浅,是“一”字。
“第一层。”阿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石缝挤得发闷。她踩上冰阶,骨笛从胸前移到腰侧,笛口朝后,管壁上的水珠滴在冰阶上,砸出一个小坑。冰阶往上走,阶面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往中间收,头顶的缝口透出蓝光,光里浮着细碎的冰晶,像碾碎的玻璃。
陆九喧走出石缝时,右脚踩在冰洞第一层的地面上。地面是一整块冰,冰面下封着碎石和干枯的鬼面花根茎,根茎断面的灰白芯连成一条线,指向冰洞深处。冰洞有两人高,洞顶垂着冰柱,柱尖滴着水,水珠落在冰面上,砸出浅坑。洞壁上的冰层里嵌着东西——铜铃、麻绳、断掉的竹矛尖、半截木碗。木碗碗口朝外,碗底刻着一个“周”字。
阿依从他身后走出来,骨笛贴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笛声在冰洞里撞了一下,洞壁冰层里的铜铃跟着震了震,铃舌撞着铃壁,发出极闷的一声。她放下骨笛,目光扫过洞壁上的物件,在最深处那根冰柱后面停住。
冰柱后面站着一个人影。人影穿着青布长衫,腰间系着麻绳,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着一柄长剑的剑柄。人影的脸被冰柱挡住一半,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跟陆九喧一模一样。
“你师父的魂账是假的。”人影开口,声音从冰柱后面传出来,像隔着水。它没有动,左手垂着,右手按着剑柄,剑鞘末端点着冰面,点出一个浅坑。
陆九喧的桃木法剑在右手震了一下,封印符文亮了一瞬,照出人影脚边的冰面——人影没有影子。
“毒娘子手里的魂账,是你师父用鬼面花汁写的。”人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记熟的文,“真正的魂账在总枢。你师父死前把自己的魂账填了,填的是你的名字。”
陆九喧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冰面在他鞋底裂开一道细纹,纹路从鞋跟延伸到人影脚前。人影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到身侧,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外,掌纹里嵌着一道横疤,从虎口延伸到腕根——跟陆九喧右手上的旧疤位置一样。
“你师父替你死了。”人影说,“你的魂账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陆九喧的桃木法剑刺出去。剑尖扎进人影胸口,冰面下传来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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