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心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剖白过后要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尴尬和羞耻，任尔觉得自己大概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坦然地、轻松地和别人谈论以前的事。
不过来日方长，也没什么可着急的。眼下，自有另一件难为情的事情需要任尔来面对——晚间洗漱。好在她今天不用洗澡洗头，所有的流程走下来比昨天快了不少，连带着害羞的情绪也减轻了很多。
一通收拾过后，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夏鸣这次不仅在任尔的左手腕下垫了个抱枕，而且在自己和任尔之间也放了个细长条的抱枕，美名其曰“挡一下，怕自己影响任尔睡眠”。
任尔没说什么，安静地闭上眼等待睡意降临，顺便分了点注意在夏鸣身上。按照昨天的经验来看，此人从闭眼到睡沉用不了五分钟。但是今天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夏鸣的呼吸变缓。身边不知道第几次传来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任尔终于忍不住睁眼往夏鸣的方向看过去。
“吵到你了？”在她转头的瞬间，夏鸣就立即开口：“对不起。”
夏鸣侧躺在床上，一只手垫在枕头底下，一只手横在胸前，眼神清明，看不出半点睡意。
“没事儿。”任尔歪着头，“睡不着？”
“嗯。”夏鸣轻声回答，同时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失眠经验丰富但睡眠经验匮乏的任尔也给不出什么好建议，只能干巴巴地说：“闭上眼睛躺会儿就好了。”
夏鸣没说话，脸被枕头和被子遮住了，任尔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等了一会儿，夏鸣突然探出头小声问：“你……姜文砚……她知道你的事儿吗？工作，辞职，搬家这些。她知道你失眠这么严重吗？”
“文砚啊。”任尔盯着天花板有些出神，“她知道一些，我没和她仔细说过那些事儿。怎么了？”
“没怎么。”夏鸣把脸又埋了回去，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带了点鼻音，“晚安，任尔，祝你……好眠。”
“晚安。”
说完这句话后没多久，夏鸣那边的呼吸声就慢了下来。
任尔闭着眼，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好笑，夏鸣那短暂的失眠难道只是好奇姜文砚知不知道那些事吗？她调整了呼吸，尽力压下脑中纷飞的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稀薄的睡意渐渐拢住她的身体，将她压进柔软的床铺之中。
这一觉很短，但很沉。
任尔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时，她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束住了手脚。她抻起脖子看了看，夏鸣正手脚并用地搂着自己。两人中间放着的那个细长条的小枕头早就没了踪影，夏鸣的脑袋贴在任尔的肩膀上，睡得昏天黑地。
翻身不得，任尔无奈地躺回枕头上，迷迷糊糊地在床上多捱了一个小时。
“嘘——任尔还没醒。”夏鸣一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细长条抱枕，一手抄起米花的肚子把它带离卧室。关门前，她忍不住又朝床上瞅了一眼，确定任尔这会儿还没有要醒的架势后，心里有些小得意——看来昨晚的谈心还是有效果的，夏鸣，你可以啊！而且，虽然抱枕不知道怎么掉在地上了，但她昨晚的睡姿应该还算规距，因为早上睁眼的时候她是背对着任尔的。
这样想着，夏鸣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去厨房准备早饭了。她前脚把门轻轻带上，任尔后脚就睁开了眼睛，对着天花板长长地松了口气，米花跳上床的时候她就彻底清醒了。米花腻腻歪歪地蹭着任尔的脸，见她没有起床的意思，便又踮着脚绕过她去玩夏鸣的头发去了。
夏鸣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米花趴在上面又舔又扯，没一会儿，夏鸣就被它闹得咕哝着翻了个身，鼻子戳进毛茸茸的肚子里，然后就被米花一巴掌拍醒了。任尔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夏鸣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接着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小心地挪动身体，带着米花一起下床离开了。
已经装睡了，任尔也不好意思半路醒来让这人COS闪电的努力落得个失败的收场，只能闭着眼尽力放缓呼吸。于是这屋子里的两人一猫，只有夏鸣认真地以为任尔睡得很熟。
可爱啊。
任尔闭着眼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后，才起身走出卧室。
今天医院里人不多，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儿。只是快下班的时候，夏鸣接了个电话，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任尔有点好奇，但也没多问，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下两周的预约信息。
唐晓检查完住院区后，慢悠悠地晃到任尔身边，“胡阳今天没来？”
“没有。”任尔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没注意到唐晓脸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坐了一会儿，唐晓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上次说你想好给夏鸣买什么礼物了，你送了吗？你准备送什么啊？”
“嗯？”任尔终于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了，“还没……你怎么了？”
唐晓的表情十分复杂，有点像被口香糖噎住了。
“你……”唐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其实也摸不准这两人对彼此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说朋友吧好像还不止，说其它的吧又远远够不上。啊——这种想八卦又不知道从哪开始的感觉太郁闷了！唐晓轻轻“啧”了一声，有些烦闷地问：“夏鸣呢？刚在诊室没看着她。”
“她接了个电话，好像是有人给她送东西，她说一会儿回来。”
“哦，送东西……送东西？！”唐晓的语调蓦地扬了起来，“送什么东西？”
任尔被她骤然变高的声调吓了一跳，“不……不知道，她没说。”
唐晓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起身边掏电话边往大门外走去，嘴里还嘀咕着“不会真买了吧”，彻底走出医院前，她回头瞥了眼任尔。
莫名其妙，任尔茫然地盯着唐晓打电话的背影看了看，随后又继续处理起手里的工作来。然而断掉的注意力却很难迅速地回到它该去的位置，任尔忍不住想起唐晓的话，先前被她忽视的问题在此时也浮现出来——对啊，她现在要怎么实现“亲手做个礼物送给夏鸣”这件事呢？
医生说她至少要打一个月的支具，拆掉支具后还要一段恢复时间，而她做陶的手艺又实在是……七七八八算下来，任尔觉得她如果想亲自做出个能送人的东西最短也要两个月之后了。
两个月，太长了，都到秋天了。不知道那时候她还在不在西门宠物医院。
秋天，要吃栗子吧，博物馆附近有家糖炒栗子很好吃。
博物馆，景区，秋天其实非常漂亮，叶子落在地上被晒干水分后，踩上去会发出脆脆的声音。
唔……任尔有些惊讶，再想起以前的工作时，脑袋里最先浮出来的竟然不是领导那纹得很粗很楞的眉毛，不是傲慢的、调笑的语气，也不是那些被抢走的文章和无数个胎死腹中的想法……而是落叶和糖炒栗子。
是因为夏鸣吗？
夏鸣喜欢吃糖炒栗子吗？
秋天可以邀请夏鸣去踩叶子吗？
……
“任尔……任尔！”唐晓打完电话又转回了前台。
“嗯？”任尔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遍了都。”唐晓还是那副噎了口香糖的表情。
“糖炒栗子。”
口香糖好像被唐晓吞下去了，她抻长脖子，眼睛瞪得滴溜圆，“任尔，你不会就想给夏鸣送糖炒栗子吧，用什么炒？金锅吗？”
“铁锅吧，金锅炒栗子会被刮花吧。”任尔茫然地回道。
“倒也是……不是！”唐晓有些无语，“谁跟你说这个了，你知不知道夏鸣她……”
“我怎么了？”夏鸣抄着兜站定在唐晓身边，呼吸急促，面颊红润，鼻尖有小汗珠，像是刚运动过，“又跟任尔编排我什么呢？”
唐晓盯着她看了会儿，想起这人之前在电话里说的话，叹了口气，有些蔫地说道：“谁稀罕编排你，说金锅能不能炒栗子呢。”
“金锅炒栗子？容易金属中毒吧。”夏鸣终于把气喘匀了。
“……神经病吗你。”唐晓没想到这俩人在这件事上的脑回路竟然诡异的和谐。这是金属中毒的事儿吗？究竟谁会用金锅炒栗子啊！她边想边往休息室的方向走，还没走出去几步，又突然折了回来，一脸嫌弃地对夏鸣说：“你化学是不是白学了，金是惰性金属，根本不会在炒栗子的时候析出有害物质。”
任尔和夏鸣皆是一愣，接着夏鸣忍不住笑道：“你才神经病，谁会用金锅炒栗子啊。”
说的就是啊！谁会用金锅炒栗子啊！
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任尔才明白过来唐晓下午的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床垫被换过了。新换的床垫躺着很舒服不说，夏鸣刚刚坐上来的时候，任尔几乎没感觉到床垫的震动。
“你……下午回来是换床垫吗？”任尔歪过头看向身旁的夏鸣。
“嗯。”夏鸣正半倚在床头跟米花过招，两人……一人一猫打得不亦乐乎。
说来也怪，任尔以前见过的猫大多对人爱搭不理，哪怕是揍人也是揍得有一搭没一搭，可米花很不一样。它对踹夏鸣这件事乐在其中，逮着机会就要试上一试，十分爱回应夏鸣的“挑衅”。
“以前那个床垫睡了很久了，有些地方都塌了，想着你最近都要住我这儿，索性就换了个新的。”夏鸣把米花按在怀里，猛地把头埋进它肚子里蹭了蹭，“你别多想，就是该换了所以才换的。”
米花“喵呜”一声踹在夏鸣下巴上，扭着身体从她怀里挣出来，跳到任尔的枕头边趴下了，把脑袋搭在任尔的肩膀上。任尔没法抬手摸它，只好用脸颊蹭了蹭米花的身体，接着就听见一阵呼噜声。
任尔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会不多想呢。如果真像夏鸣说的是因为床垫太旧了才换的，那唐晓可不会几次三番地问自己想没想好要给夏鸣送什么。而且，这床垫大概很贵，不然下午那会儿也不会扯到金锅上去。
“又发呆了。”夏鸣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任尔眉毛中间，“想什么呢？苦大仇深的。”
任尔眉心一热，眉头就势松开了，她的目光顺着夏鸣的胳膊一路攀升上去，最后也停在那人的眉眼上。夏鸣正垂眼俯视着她，眼皮下耷，遮住一半的眼睛，显得很懒散，也……也很温柔。
那种被专注地注视着的满足感再次在任尔心中弥散开来，与此同时，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也开始在她心底生根。香包，床垫，还有很多难以量化的细节……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夏鸣会如此在意她的失眠，在意她那些不大能说得出口的落寞。那些连她本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东西，竟然被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妥帖地安放好了。
她其实很想问问夏鸣，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可是话滚到嘴边的时候，她又退缩了。恐慌把好奇堵了回去，她实在没什么勇气向夏鸣讨要答案。
为什么？任尔挫败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敢问？
夏鸣低着头，胳膊打着弯垂在身侧，食指依旧点在任尔眉心。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任尔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越来越强烈，震得她有些难安，不得不率先挪开视线，目光顺着对方的胳膊一路溃逃回来。
“你在想什么？”夏鸣又问了一遍，同时把手收了回去。
眉心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了，任尔感到一阵遗憾，心不在焉地答道：“金锅炒板栗。”过了好一会儿，她头顶上方才传来一阵轻笑。
夏鸣的胳膊撑在身体两侧，稍微使了点劲，整个人就向下出溜进被子里了。
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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