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故意把嘴张得很开，吐字清晰又缓慢，丁苔的表情随着她的话变得茫然起来。说完结果后，唐晓紧紧盯住丁苔，好像只要后者接下来的回答稍有不对，就要立刻将她扭送到公安局一样。

丁苔愣了好一会儿，求证似地看向任尔，打着手语比划道：“闹闹的声带被人割掉了？她是这个意思吗？”

任尔迟缓着点点头，这件事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什么叫“声带被人切掉了”？是故意的吗？还是因为生病不得不？看唐晓的脸色大概是前者吧。

可是为什么呢？

唐晓见丁苔一直在发愣，意识到她可能真的不知道闹闹的情况，于是转而看向任尔，问道：“她说没说闹闹是哪来的？”

“说了。”任尔机械般地复述道，“她说是在一个农户那里买来的，和朋友去农村吃席的时候，看见有人要处理闹闹，就花钱买下来了……就是上周末的事儿。丁苔跟她朋友带闹闹去家附近的宠物诊所做了驱虫，简单检查了身体状况，说是没做过绝育，子宫有点问题，而且有慢性病。她想着带闹闹来正规一点的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咱们医院是离她们最近的一家，所以就……”

“闹闹的子宫不是有一点问题。”唐晓看了眼丁苔，放缓了语速：“闹闹是子宫蓄脓，需要把子宫摘掉。闹闹的乳腺也有问题，还有慢性病，声带也……哎，反正就是挺麻烦的，你问她想不想治、想怎么治。”

有些名词太专业，光看口型丁苔也有些发懵，最后还是不得不借助了手机。

丁苔看完任尔打下的字后，两只手横在胸前就没放下来过，一直在飞快地打着手势，几乎要挥出残影来，喉咙里时不时挤出两声含混地“啊”、“哎”声。

“要治，全听医生的，尽力治……”任尔努力地分辨着她的手势，“她希望……闹闹能……活……”

丁苔的动作在这儿停下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定定地望向任尔，随后有些犹豫地比了串手势。

任尔看见这串手语后愣住了，反应了一会儿才问道：“你确定吗？”

唐晓看着丁苔跟结印似地比划了半天，任尔才翻译出寥寥几个单词，终于忍不住问道：“她说什么呢？你倒是给我翻译一下啊！”

丁苔没动作，任尔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更重了一些。这次，丁苔终于有了回应，坚定且缓慢地打出一串手语，然后示意任尔把自己的话告诉唐晓。

任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转头对唐晓说：“丁苔很想救闹闹，但她说如果治疗的过程对闹闹来说太痛苦了，如果闹闹经历了这些痛苦还是不能有质量地活着的话，她就选择给闹闹安乐死。”

“哦。”唐晓点点头，倒是没预料到丁苔会考虑这么多，“治疗一定会有痛苦，我们也不能和你保证什么。子宫蓄脓的问题比较好解决，主要是慢性病和声带的问题。狗如果发不出声音的话，很多需求就……算了，这个也不是最主要的。”唐晓不大自然地干咳了两声接着说道：“没有声带的话，闹闹吃饭时的吞咽就会比别的狗更困难，而且窒息的风险也会增加。治疗是一方面，治疗之后的照料也非常重要，需要你更仔细地关注闹闹的情况，毕竟你俩……啧……毕竟你俩一个叫不出声，一个又听不见的……”

任尔了然。

有时候，治疗的结果是很难预测的，忍受痛苦并非一定能通达圆满的结局。就算闹闹最后能够“有质量”的生活，能不能保持这个质量对它和丁苔来说也是个很大的挑战。狗的叫声和婴儿的哭声差不多，都有相应的需求要传达。闹闹发不出惹人注意的声音，丁苔的耳朵听不见，这意味着她们少了一条彼此关注的途径，好好生活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不害怕麻烦，只要它能活下来，我一定好好照顾它。”丁苔打着手语保证道。

唐晓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没那么戒备丁苔了，但依旧不大相信后者的保证。

既然丁苔决定要给闹闹做手术，夏鸣就开始着手按排闹闹进行术前检查，她说子宫蓄脓的问题越快解决越好。术前检查和体检有重叠的项目，但还有几个指标需要单独确认一下。丁苔寸步不离地等在休息区，没看手机，也没干别的，只是盯着虚出发呆，稍微感觉有人靠近就会猛地抬头看过去。

她的样子让任尔忍不住想起胡阳，后者那天负气离开后再没来过医院。下周三盈仔就在医院待满一个月零三周了，算是医院里除了小满之外滞留时间最长的一只狗了。那天也是胡阳应该把盈仔接回家的日子，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这件事，记不记得自己跟夏鸣的“四次之约”。

“你竟然会手语！”唐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任尔身边，语气惊讶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手语啊？这也不是什么常用的技能吧。”

任尔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有点心不在焉，“闲着没事儿学过几句，不多，也好久没用过了。”

“牛逼！”唐晓没有深究的打算，随口感慨道。

“唐晓。”任尔的声音里带着非常明显的困惑，“闹闹的声带是被人故意切掉的吗？”

“嗯。”唐晓又变得严肃起来，紧紧地咬住了后牙槽，眉头也拧了起来。

“跟它是繁殖犬有关系吗？”

等了好一会儿，唐晓才松开牙关，“也许吧。繁育场……有时候会把繁育犬的声带割掉。有一些是为了怕人发现，有一些只是单纯地觉得狗的叫声很吵。被割掉声带的繁育犬发不出多大的声音，既安静又保险。如果切声带的时候感染了，死了，那就换一个，反正这世界上的品种狗多的是……”

任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是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内心里蓦然生出很多很多的同情与怜惜。

闹闹其实并不闹，不知道丁苔和她朋友为什么会给它起这个名字。检查的时候，闹闹俯首帖耳地躺在台子上任凭夏鸣的处置，夏鸣在它身上摸索了半天，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好乖，真配合”。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是配合。在闹闹眼里，夏鸣大概和那些切掉它声带的人没什么区别。

一个生命，在什么情况下会对自己的处境也感到麻木和漠然？

任尔不得而知，只是感到沮丧和挫败。

“你在想什么？”唐晓突然在任尔面前打了个响指。

任尔被她吓了一跳，堪堪收回自己的思绪，“没什么，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种事。”

“我也不理解。”唐晓的音调很低，“但这事儿有时候也很难说。你说作为宠物的动物和作为口粮的动物有什么不一样？有些猫和狗你不能深究它是怎么生出来的，就像你永远不会深究餐桌上的鸡和猪是怎么来的一样。”

唐晓目光尖锐，似是质问一般地望向任尔，语气里满是嘲讽。

任尔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你……”

“对不起。”唐晓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垂下睫毛，恳切地说道：“对不起，任尔，我不是冲你。”

但那种被莫名其妙地诘问与责怪的紧张感很难立即消失，任尔说不出什么没关系的话，只是点点头，把目光重新放回了电脑上。

临近午饭的时候，闹闹的体检结果和术前检查结果被夏鸣一起送到了丁苔手中。任尔擎着被支具包裹住的左手腕站在夏鸣身侧，帮她翻译着丁苔的手语，这场面其实是有些滑稽的，可因为气氛太沉重，三人脸上的神情都不算轻松。

“丁苔，闹闹的身体指标算不上好，但也能达到做手术的标准。我的建议是尽快摘掉子宫，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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