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勺站在灶台发呆,她拿起孙明刚才翻过的那根生面筋。面筋是今早新洗的,灰白柔韧,上面还带着一点湿气。她把这根面筋放在鼻尖闻了闻,洗得不够干净?
她洗面筋的手法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加上自己上辈子做西餐的经验,洗三遍揉两遍,她自己尝过,没有任何问题。
孙明肯定是来吓唬她的,拿御膳房的名头压她,用孙德海大徒弟的身份压她。搬出“九转大肠”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宫廷名菜镇压她,让她害怕退出猪下水这一组。
少一个人竞争,御膳房就多一分晋级的把握。
杜小勺把面筋放回案板上,她重新拿起锅刷。刷完锅,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添了把柴。老汤锅重新烧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拿碗舀了一勺汤尝了尝。
汤底的味道已经很厚了,骨头的醇、香料的香、肠子的油脂全熬进去了,咸淡正好。
她又想了想孙明说的“九转大肠”。
九遍洗、九遍煮、九遍煨。
御膳房的方子讲究工序繁复,用时间和人力堆出精细的味道。但杜小勺做了两辈子菜,她比谁都清楚一件事,菜的好坏不在于工序多少,在于最后入口一瞬间,吃的人眼里有没有光。
她把碗放下,翻出系统给的菜谱翻了翻,停在卤煮火烧那页,菜谱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系统当时解锁她没仔细看,现在凑到灯下才看清:“隐藏支线:卤煮火烧进阶版。加入炸豆腐、炸丸子,汤底加豆瓣酱提味。品质可提升至绝品。”
豆瓣酱?
杜小勺眼睛一亮。
她之前熬汤只用香料和盐,味道虽然厚,但缺一个“鲜”的底子。豆瓣酱发酵过的豆香和辣味,正好能补上这一层。她把这一条记在心里,打算明天去粮油铺看看有没有豆瓣酱卖。
一早杜小勺还没出门,赵婶就急急忙忙跑过来。“小勺!巷口来了辆马车说找你的!好大的排场!”
杜小勺正在揉面,手都没来得及洗。她走到巷口一看,果然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上绣着一个“周”字。车帘掀开,周老板圆胖的脸探出来,笑呵呵地朝她招手。
“杜姑娘,上车。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御膳房。”
马车穿过东市经过皇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没挂牌匾,只有两个禁军守着。周老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递过去,禁军验过打开侧门,马车驶入。
杜小勺从车帘里往外看。高墙深院,一地青砖。院子里种着两排老槐树,枝丫修剪得整整齐齐。树下停着一溜板车,有人正在搬东西;半扇猪、整筐菜、活蹦乱跳的鸡鸭,全是往一个方向去的。空气里飘着葱姜蒜爆锅的香气,还有各种香料的气息化不开。
杜小勺的鼻子不自觉地抽了抽,马车停在一座大殿前,周老板先下了车伸手扶她。杜小勺跳下来,抬头看到殿檐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御膳房”三个字笔力遒劲。
匾下两扇朱漆大门敞着,进进出出的厨子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系着白围裙,步履匆匆,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走,带你见个人。”周老板背着手往里走,杜小勺跟上去。
他们穿过前殿,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四面回廊环绕,回廊外一间间独立的厨房挂“荤局”牌子的专做肉类,挂“素局”的专做蔬食,挂“点心局”做的糕点,每一间都门户大开,能看见里面的厨子们在灶台忙碌。
周老板没往那些厨房去,他穿过天井,走到最里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停下。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子收拾得干净。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角一个炭炉,炉上坐着个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孙德海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捏着笔在写什么。他抬头看见周老板和杜小勺,眉头皱了皱。
“你带她来做什么?”
“她复赛做猪下水。”周老板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你那个大徒弟昨天跑去找人家姑娘,说什么‘九转大肠’‘御膳房方子’。我就想着带她来看看,让她知道御膳房的猪下水是怎么做的,省得到时候输都不知道输在哪。”
孙德海把笔放下走到墙角,掀开炭炉上砂锅的盖子,浓郁醇厚的香气充满屋子。
杜小勺离得近,闻得最真切,香气里有一层层的味道,先是焦糖的甜香,然后是酱香、酒香、香料香,最后托底的是鲜浓的肉香。光是闻这个味道,她就能判断出砂锅里炖的不是普通东西。
孙德海拿了个小碗,从砂锅里舀出一块颤巍巍的东西放在桌上,又拿了双筷子。
“尝尝。”
碗里是一截大肠,油亮亮的酱红色,表面裹着一层浓稠的酱汁。形状完整没有一丝破损,看得出来处理得极为讲究。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牙齿几乎没有阻力,大肠的外层弹牙,内里却酥烂如泥,酱汁在舌尖铺开,焦糖的苦甜、黄酒和酱油的醇鲜、十几种香料的味道在舌尖绽放。
她嚼两下又咬了一口,一块吃完她把筷子放下,孙德海一直在看她:“怎么样?”
“这是九转大肠。”杜小勺开口。
“你吃过?”
“没吃过,但听说过。”杜小勺说,“洗九遍、煮九遍、煨九遍。洗的时候用粗盐和醋,加葱姜黄酒煮熟,用高汤煨烂,再炒糖色。最后收汁加一勺肉桂粉,对不对?”
孙德海又舀了一块大肠放到碗里推到她面前:“你再吃一块。”杜小勺吃的第二块比第一块小些,她吃得细细品味。
嚼到一半她明白了孙德海的意思,这道九转大肠跟她的卤煮火烧用的是同一种食材,但路子完全不同。她的是大锅炖煮,粗犷热烈,一大锅汤里什么都有,味道互相借力。
孙德海精细雕琢,每种调料都精确无比,一遍一遍地洗、煮、煨,把大肠本身的味道提纯,再用各种佐料一层层裹上去。
两种做法没有高下之分,但走的是两条路。
“你的卤煮汤底够厚,但肠子本身不够出彩。”孙德海坐回桌边,声音平平:“大锅炖煮,肠子跟着汤一起熬,汤喝足了味,肠子却始终是那个肠子。我这法子是让肥肠变成一道菜,汤只是配角。”他看了杜小勺一眼,“复赛的评委是三个人。周老板、韩尚食,还有我。周老板吃惯了浓油赤酱的民间菜,韩尚食嘴刁但念旧,我——”他没往下说。
周老板插嘴:“他这个人嘴最刁,心最软。海选那天你那个面筋,他第一口就尝出来洗得不够干净,但还是让你过了,为什么你知道不?因为第二遍洗面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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