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碎屑还在地上零零散散滚个不停。

石敢就那么直挺挺跪在满地石渣当中。一身岩石凝成的玄色衣料纹路粗粝，面孔方正肃穆，刚刚化形，肢体还带着金石特有的僵硬感。

“师、父。看、锅、的。”

嗓音生涩卡顿，像是两块粗石头互相摩擦碰撞发出来的声响。

姜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这位刚刚破石而出的青年身上，大脑还在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一连串冲击。

一觉一万年，山下搞出一座朝圣城，做饭的土锅被人当圣物祭拜，陪睡的大石头直接化形拜师。

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她还记得，当初只是随口嘀咕了一句“帮我看着锅”，万万没想到，一块石头记了整整一万年。

“先起来说话，别总跪。”姜晚叹了口气，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扶他。

石敢浑身石质躯体微微绷紧，被触碰的肩膀传来岩石般坚硬的触感。他心中谨记，眼前这位是沉睡悟道万年的师父，万万不可失了礼数。听见吩咐，才磕磕绊绊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站起来比姜晚高出一个头，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如同山岩，眼神无比虔诚，视线牢牢锁在灶台那口蒙满尘土的旧陶锅上，一副随时就要上岗值守的模样。

山下山谷，隔着道域界线，密密麻麻的朝圣民众看见山顶石壳炸裂、生人出世的一幕，再度掀起一阵骚动。

“快看！石中得道的大能自娘娘座下诞生！” “原来那块万年磐石，是娘娘早早埋下的弟子机缘！” “果然，跟随娘娘，顽石亦可悟道成圣！”

各种议论顺着风飘上山头，姜晚听得一清二楚，已经懒得去辩驳。

解释的成本太高，这群人的脑补能力，早就已经焊死。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座如同小山般趴卧在地的金色巨兽，睫毛彻底掀开。

鎏金色竖瞳缓缓睁开，瞳仁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朦胧。

是大黄。

一万年沉睡，他的体型膨胀到骇人地步，一身金毛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每一根毛发都泛着淡淡的光华。巨大的头颅微微抬起，笨重地晃了晃脑袋，睡了太久，脑子还有点懵。

视线扫过满地碎石，扫过刚刚化形的石敢，最后精准落到姜晚身上。

巨大的兽瞳瞬间柔和下来。

轰隆一声，庞大身躯微微一动，往前挪了两步。巨大的狗头低下来，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没控制好力道把人撞飞，硕大的鼻头轻轻蹭了蹭姜晚的胳膊。

动作和当年那只巴掌大的小狗崽，如出一辙。

只是如今个头太大，脑袋一蹭，姜晚整个人都被顶得踉跄后退两步。

“哎哎，轻点！”姜晚伸手按住他毛茸茸的鼻梁，“长这么大，力气都不会收着点了。”

大黄喉咙里滚出委屈的呜呜声，巨大的尾巴一扫，周遭好几块拳头大的碎石直接被抽飞出去。

他还记得饿，鼻子嗅了嗅，转向万年未曾动过的土灶台。可陶锅早已经冷却，锅里哪里还有半分吃食。

饿意涌上来，大黄耷拉下巨大的脑袋，脑袋搁在岩石地面，可怜巴巴望着姜晚。

一万年一觉醒来，一人，一头巨兽，一个石头徒弟。

山头的阵容，算是凑齐了。

姜晚收回手，转头看向山下人山人海的朝圣城。

一万年过去，当初随口定下的三条规矩：排队、不许打架、讲故事加菜。经过岁月发酵，已经深深刻进这座城池所有人的骨子里。

山下街道，能看见生灵自觉排起长长的队伍，依旧延续当年的习惯。只是这么多年没有她亲手炖的热汤，不少人排队，只为遥遥等候山巅可能降下的一丝机缘点拨。

“总不能一直这样悬着。”姜晚低声自语。

饭还是要做。总不能因为睡了一万年，食堂就此停业。

她转头吩咐石敢：“灶很久没用，落满灰了，把灶台收拾干净，锅洗出来。往后，还继续做饭，照旧那三条规矩，山下要来领吃食的，守规矩就可以上来。”

石敢眼睛一亮。

师父发话了！

三条规矩！此乃师父传下的至高道训！

他刚刚开窍，脑子里面塞满一万年偷听来的梦呓碎片，本能就觉得，师父随口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值得细细拆解、扩充，流传万代。

“弟子记下！”石敢郑重抱拳，金石摩擦的声响咔咔作响。

转身大步走向灶台。干活倒是一把好手，手掌化作石质薄片，刮掉土灶表面厚厚的风化泥土，又去崖下打上来灵泉活水，认认真真刷洗那口蒙尘的粗陶大锅。

刷刷的洗锅声响起来。

姜晚这边，则走到大黄身旁。

这家伙体型长得太过夸张，真要是放开在山顶跑动，怕是整个平台都要被他拆了。

“你体型收一收，这么大个，以后还怎么挤灶台边干饭。”

大黄歪了歪巨大的脑袋，似是听懂，金色光芒在体表流转。庞大如山的躯体快速收缩，片刻功夫，重新变回半人多高的大狗模样，蓬松金毛，看着威风，又不至于一尾巴掀飞灶台。

变回大狗形态之后，立刻兴冲冲凑到灶台旁边蹲坐好，尾巴欢快不停拍打地面，坐等开饭。

姜晚找来了不少储存下来的块茎、灵草，又去灵溪打来灵液，重新生火。

枯枝噼啪燃起火苗，火焰舔上陶锅底部。

久违的咕嘟咕嘟沸腾声，时隔一万年，再一次在无名山巅响起来。

温润的香气，顺着锅缝慢慢升腾，越过山腰，铺天盖地席卷整座朝圣城。

山下原本还在跪拜的万千生灵，猛地抽动鼻子，全城瞬间沸腾。

“是！是娘娘的灵汤香气！食堂重开了！”

漫长岁月的等候，终于盼来了。

人群潮水一般涌向分界线石碑之前，自觉地排起望不到尽头的长队。争吵几乎看不见，这么多年受规矩熏陶，打架是头等大忌。

石敢一边添柴火，一边默默复盘师父方才交代的三句规矩。

师父说：排队。师父说：不许打架。师父说：故事好听，可以多加一份。

简简单单三句大白话。

可在石敢的理解里，这是统御万灵、烟火证道的无上法典。寥寥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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