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武县户牖乡。
乡县本就地少人稀,如今青壮被征走大半,更是如此。郁姜也就呆了十来天,尽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人好事:帮阿婆捡拾柴薪,替农户照看孩童,或是帮人缝补破损衣裳,以此换一点吃食勉强果腹。
如此一来,阳武县里,就无人不知郁美人了。
传闻,这郁美人乃是山中小仙,号为“玉姜”,肌肤莹白细腻,像是凝了寒玉,不见斑点粗糙;眉目清丽绝俗,不似乡间寻常女子那般枯槁憔悴,一眼望去,清艳脱俗,不染尘泥。
只有郁姜自己心里暗暗叫苦,什么清丽脱俗,实际上是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连脚步都虚浮了。好在李随明里暗里帮衬,之前帮过的几个乡民,也相当照顾她,时常多匀一口米汤、半块薯干。征兵的那几个官差,似乎有要紧事,早已离开本县,没人找她麻烦。
不过郁姜也发现,这个时代大家都靠自己种地或者养殖牲畜为生,土地贫瘠,家禽也不肥,粮肉珍贵。普通老百姓往往面黄肌瘦,身材瘦削矮小,而她肤色白皙,面色红润,头发黑亮,身材高挑,自然显得格外不同。有时她路过人家院落,遇上守在家中的老弱妇孺,都会唤她仙姑。
郁姜到底没那么厚脸皮,后来就她弄了块粗布巾,每日出门前将满头乌黑亮泽的长发裹住,又向大娘取了点灶底冷灰,细细蘸了清水抹在脸颊与脖颈,遮盖肤色。一番拾掇,颜色就不再那么夺目扎眼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结束这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她这种没有地也没有户籍的流民,根本没办法像普通百姓一样种地“自食其力”,就算有她也不会种呀!
突然就理解了韩信,怪不得被人说游手好闲呢!她记得书里看到,他家的田产都被没收了吧!
苟在阳武县十来天,终于等到陈平访学回来,郁姜当日便找上门去。不得不说,这穿越也不算天崩开局,虽然她算半个历史盲流,但陈平的鼎鼎大名还是略有所闻的。
汉初名相陈平,少时家贫,后来六出奇计,是刘邦身边致命的一把刀。大概就是那个陈平吧?眼下,这位未来的丞相还没出仕,应该正是赋闲在家、坐吃山空、被兄嫂嫌弃的落魄期呢!
至于盗嫂,李随说,这谣言的成分,恐怕要大于真话。不过乡人喜欢劲爆的消息,也就一传十十传百的穿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陈平愿不愿意帮她,郁姜也只能给自己打打气,毕竟现代在投行工作好几年,她最擅长的就是找到那个关键的人,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陈平家比她想象中好找,穿过一片收割过的麦茬地,土路尽头一户篱笆歪斜的院子。
她还没进门,就先听见了争论。
"平啊,不是为兄说你!你终日读书不耕,家里几亩地全压在我一个人肩上,你嫂子的话虽然难听,可也是——"
"兄长。"另一个声音不高,"家中之事,我自有计较。地里的收成,今年比去年多了两成,可对?"
"这……是多了些。"
"多出来的两成,是为何?"
院子里静了一瞬。
"……你前年让我把洼田改种了黍,又劝我把存粮在价贱时尽数粜给了商队。"
"那便是了。"那声音温和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兄长与我各司其职。至于嫂子的怨言——"他顿了顿,"我明日去帮工,挣点口粮回来吧。"
郁姜站在篱笆外,听得微微挑眉。
好家伙。信息差、供需、低买高卖。怎么听起来兄友弟恭的,大约“盗嫂”另有隐情吧。
话音稍落,里面兄长的语气一转,带上几分郑重,往前坐了坐。
“今日唤你过来,是有桩你的终身大事。乡里的张负,有意将他家孙女许配于你。长兄如父,这门亲事,我已然替你应下了。”
堂屋里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陈平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太多喜怒:“阿兄,张家那小姐,已经克死过五任丈夫。”
一旁嫂子当即嗤了一声,抢过话头,语气急冲冲的:“你还敢嫌弃?那张家有钱有势!若不是有张家在乡里照拂,咱们这一户,早就被抓去服徭役兵役了,你还能安安稳稳在家读书?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门亲!”
陈平没有反驳。
张负还曾在乡里宣扬:“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天底下哪有像陈平这么好看的人,会一直贫贱下去?)”
但他心中早已知晓,父女俩此番寻他,说到底是借他作个幌子,搪塞乡人,掩人耳目罢了。何况,他家贫贱,张家自可揉圆搓扁。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磨旧的布边,只低低笑了一声,眸光浅浅垂落,并未多言辩驳。
郁姜听里面不再有对话,终于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柴门。里面的对话声骤然停下。
片刻,一名青年自屋内缓步转出。
二十四五岁光景,身形颀长挺拔。一身葛布衣衫虽洗得泛白,浆洗熨帖却格外挺括,不见半分潦倒颓气。
他的头上,只用一根打磨光润的荆条绾住如云黑发。容色如冠玉,清隽朗润。一双眸子更是像浸水乌棋,墨黑澄澈。
陈平的目光落至郁姜面上,那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仿佛藏着洞悉世事的锐光。
……难怪乡里的富户要找他当女婿啊!这长得相当可以啊!也难怪乡人爱传他的八卦!看来美人不管男女,都逃不过绯闻黄谣来着……美男子的八卦,传的自然比丑男子快啊!郁姜凤目微扬,有几分惊艳。
陈平看见她,明显怔了一下。
院门口的女子一袭素白丝裙,腰间斜悬一柄长剑,衣料轻如流烟,似雾似绡,不见织纹针脚,日光落上去泛开一层朦胧柔和的月华般的微光。
有趣的是,她头上却扣了顶乡间农人送的宽边草帽,遮挡炎炎烈日,与这身白衣格格不入。
陈平比郁姜略高一个头。
郁姜抬起脸来,被大帽子遮盖住的脸也终于显出面目,陈平目光一凝,微微露出些忍俊不禁的神态。
这女子脸上胡乱抹了层薄黑灰,草草涂过脸颊与下颌,将容貌拆得半明半晦。但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扬,漆黑瞳仁亮得像淬过寒星,锐利明净,目光扫过来时,自有一股凛然英气。纵然面色蒙垢,也压不住骨相里透出的惊艳。
他方才离开了三日,乡里就有这么个妙人?回来时倒是听村口周大娘说乡里来了个落难寄居的异乡女子,颇为神异。陈平只当乡人少见多怪,便一直未曾放在心上。想来,就是眼前这位吧。
陈平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也恰到好处地诚恳:"乡野陈平,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寻常人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陌生女子,大概率第一句话不会是"有失远迎",陈平这一句,真是给足体面,让人如沐春风。
"我叫郁姜。"郁姜模仿着胡乱行了个礼,嗓音清凌凌的,"我本来隐居在山中,但是那里遭了兵祸,我一路流落至此。听闻乡中陈君有贤名,特来拜会,想向君求一件小事。"
陈平兄长与嫂嫂瞧着院外忽然立着的白衣人影,心知是陈平有客到访。兄长便拉着还欲开口念叨的嫂子,转身去往侧边田屋了。
"郁娘子言重了。"陈平侧身让门,"请。"
屋内陈设简单得出奇:一领草席,一案,案上摊着竹简。墙上却齐齐整整挂着一排卷好的简册,轴头被摩挲得发亮。
郁姜落座,开门见山:"我想在本乡落个籍。"
陈平拿了个碗给她倒水:"娘子隐居山中……看您的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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