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到高奴是二月十九,午后。
城门开着,有一个小吏来迎,说是县令安排的。她带着二十几个人到官署门口,人已经围了一层。茂和县令从里头迎出来。县令这四日大概没有睡,眼睛是肿的,见了她先要拜,被扶住了,于是说这几日翟王的尸首一直放在廷中,派人守着,没有动过。
柏往里走。廷中很大。那一日站过二百八十七个人的地方,如今只有一块席,席上盖着布。布是新的,四边压了石。
她走过去,把布掀开了。董翳的脸被打得看不出原样。冠不在了,衣服撕了大半。伤最多的在头和胸。左手的两根指头断了——是抬手自己护的时候断的。
柏把布盖回去。
“备棺。”她说。
县令愣了一下。“主君的意思是……”
“具棺,敛衣,按王礼。”柏说,“他是项王所封的翟王,死在上郡。礼要三日。今日起办。棺要好的,木料从我那边出。敛衣从县库里支,支不出就报上来。”
她转过身。“还有一件。这三日,不清场。谁要来看就让他来看。”
那三日,来看的人很多。高奴城里的、城外几个乡的、还有从别的县赶过来的。他们进廷中,站一会儿,就出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闹。
到第三日的时候,来看的人已经不多了。
出殡那天,柏亲自主的礼。墓最终选在高奴北边的一处高地。
翟王正月受封,二月十四到国,二月十五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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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是回高奴当天就开始办的。
柏没有亲审,只下令当日在廷中的二百八十七个人,名单在县令那里,按名传问。其余一切按律来。审的是高奴的县丞。十八日柏在道上就遣人回肤施调狱吏,廿一日到了两个,陈平带着肤施五十骑跟着一道来的。
第四日报上来了。来报的是县丞。他带了一卷已经整理过的爰书,摊在案上。
“问了一百四十三个。”他说,“其余的有病的、年老的、路远还没到的,还在传。已经问了的,说法都对得上。说辰时初,父老入廷。翟王升堂,受礼。行完礼,翟王问了几件事。问上郡诸县的户口,问今年能征多少人,还有就是问仓里还有多少粟。”
“什么时候动的手。”
“问到第二件的时候。”县丞说。“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句。喊的什么,一百四十三个人里,有三十几个说听清了,说的不一样。有说喊的是新安,有说喊的是人名。然后前排就有人往上走。起先是一个,走了三四步。后头就跟上去了。”
“守卫呢,没有动么。”
“翟王的人在廊下和门口,堂上只有四个。”县丞说,“父老里有人说,那四个抽了刀,没有动,二百多人往上走,他们四个人挡不住,估计加上又都是黔首,就没有拦。再后来就乱了。一百四十三个人里,有八十几个说自己动了手,有五十几个说自己没有动,站在后头。”
“那最先动手的是谁。”
县丞把爰书往下展了一截。“有一个自承。高奴城南,吴乡,务农。名叫余。年二十四。第一日传问,他头一个到,没等问自己就先说了,说是他先上去的,第一句是他喊的。他喊的是他哥的名字。”
柏没有出声。
“他哥叫什么。”
“叫吴丙。”县丞说,“籍在吴乡,二世元年发往骊山,后来编入章邯军。新安。”
“名籍上有吗。”
“上郡没有。”县丞说,“是他自己说的。他家里还有一个老母,和一个嫂子。”
柏把那卷爰书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没有人指使。”县丞说,“这一条问了七遍,问法都不一样。他每一遍都是这么说。”
“你信吗。”
县丞停了一下,低下了眼。
“臣信。”他说。
柏又往下展了两截。爰书后头是问各乡的,一条一条:当日某乡到了几个人、由谁带、几时入城、宿在哪里。有一条问当日城中有无外来之人,底下空着。
“按律该怎么办。”她说。
“贼杀人,弃市。”县丞说,“若是杀的是王,当枭首,家人连坐。”
“连坐几等。”
“父母、妻子、同产。”
柏把爰书合上。“他家里是老母和嫂子。”
“然。”
柏在案前坐了很久。“这样办。”她说,“余,弃市。廿九行刑。”
县丞的笔停了。“主君,杀王是枭首。”
“降一等。”
“律上……”县丞说,“复仇没有减等的。”
“那就写议后减了一等。”柏说,“其兄丙殁于新安,议减一等,弃市。连坐,老母免。家无丁壮,母老,嫂寡。议减之状,附卷。判词写郡丞茂的名。”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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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翳带来的那九十四个人,事情出的那天他们在廊下和门口,没有动手,也没有拦。乱起来之后有几个往外跑了,跑到街上又回来了。
柏回高奴的第二日,把他们都叫到了官署后头的院子里。九十四个人都没有兵器,兵器在事发那天就被县里收了。柏问了一遍名、籍、傅籍之年、原属何部、何年入军。
问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问:“你是哪一年入的章邯军。”
“二世二年。”那人说,“臣是骊山的。”
“骊山刑徒?”
“然。”
“什么罪。”
那人低下头。“臣是奴产子。”他说,“不是罪。臣生下来就在那里。”
柏点了一下头。她接着往下问。九十四个人问完,用了两个多时辰。
“你们是翟王的属吏。”问完之后她说,“翟王薨了,你们去留,要等项王回书再定。这些日子,到肤施营里休整,粮照营里的发。”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到了营里,要造籍。”柏说,“籍上要写明原属何部。”
有人抬起头来。
“要写章邯军?”有人问。
“要写。”柏说,“写实的。你们从骊山出来,编入章邯军,七月降于洹水南,十一月到新安。这几条都要写。”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写。”那个人说。
“因为你们是活着的。”柏说,“新安那一夜,二十余万人。活着的人不多。将来有一日要查那件事,要有人说得出是怎么回事。”
廿一日狱吏到了,她叫来肤施来的两个狱吏,说这九十四个单独问。让记下当日廷中、廊下、门口,前后几日的事,口供另立一卷,封了带回肤施。
九十四个人是廿四走的,往肤施去,陈平遣了带来的五十骑跟着。
到了营里造的籍,写的都是同一段:原属章邯军,二世三年七月降于洹水南殷墟,子婴元年十一月至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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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父老是二月廿六,辰时。
还是那个廷中。来的还是那二百八十七个人,少了一个余,在狱里,多了的几个,是从别的县赶来的县丞。
柏站在堂上。她没有升坐。
“我说几件事。”她说,“第一件,翟王之死。”
底下没有人出声。
“正月项王封翟王,王上郡,都高奴。二月十四到国。二月十五辰时,见父老于此廷,为国人所杀。这件事我已经办了。当日在廷的二百八十七人,传问了二百一十三个。自承最先动手的,高奴吴乡人余,年二十四。审了七遍,无人指使。按律,贼杀王者枭首,家人连坐。”
底下起了一点声音。
“余,议降一等,弃市。三日后行刑。”柏说。
那点声音一下没了。
“他兄殁于新安。家中老母、寡嫂,无丁壮。连坐,议减,免。今日在这里的,若有人觉得他不该死,”她说,“卷在县里,可以去看。看完了还不服的,来同我讲。”
没有人说话。
“下一件,上书。”
柏往堂下看了一眼。
“翟王到国,次日而薨。上郡无主。这件事要报项王。”
“怎么报。”有人喊。
“照实报。”柏说,“翟王元年二月十四日到国,十五日于廷中为国人所杀,凶人已伏法,臣等具棺以王礼葬之。郡丞具书,诸县的三老、父老联署。”
“谁来报。”
“你们报。”
廷中静了。
“我是故上郡主将王离之妻。”她说,“我没有职分,我报不了。这份书要郡丞茂带头联署。”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书里还要写一句。”柏说,“上郡无主,吏民惶惧,乞项王早遣贤者临之。”
有人在底下笑了一声。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是说笑。”她说,“这一句一定要写,而且要写得诚恳。”
“为什么。”
“因为我们请了。”柏说,示意陈平拿出起草好的书交由县丞誊。然后由茂在头一个署了名。然后从前排开始传,一个一个署名。
传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卡住了。是个老人,六十几岁,高奴本县的三老。他把那卷简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了。
“老朽不署。”他说。
廷中静下来。
“为什么。”柏说。
老人抬起头。
“这一卷书,”他说,“若是发出去,项王不遣人来,上郡就是无主之地。无主之地,谁住着,就是谁的。”
底下没有人说话。
“老朽署了这个名,”他说,“往后就说不清了。”
柏看了他一会儿。“你叫什么。”
“老朽姓鱼。”
“鱼公今年多大。”
“六十七。”
“三老是哪一年除的。”
“始皇帝二十九年。”
柏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说。
廷中有人抬起了头。
她转向县丞。“他这一格空着。”
“空着?”
“空着。”柏说,“也不必注为什么空。”
那卷简接着往下传。
传到最后一个人署完,那卷简收起来了,柏开口:“接着。上郡无守,一年有半。郡里的事是郡丞在办,诸县各自撑着。”她说,“这一年多的上计,我都看过。从今日起,还是照旧办。”
底下有人抬头。
“郡守、郡尉的缺,我不补。”柏说,“我没有职分,补不了。但还是由我管。诸县的上计送到肤施,我看。仓由我调,兵由我领,亭燧由我派。这一年多本来就是这么办的,从今日起还是这么办。”
“用什么名义。”问话的是那个姓鱼的老人。
柏看了他一眼。“没有名义。”她说。
廷中静了很久。
“好。”那老人说。他说完这一个字就坐下了。
“最后一件。”柏从案上拿起了另一卷。不是文书,是一份名单,很长。
“二月里我让各县查了一件事。”她说,“新安那二十余万人里头,籍在上郡的有多少。”
底下的声音一下没了。
“查出来的不多。”柏说,“章邯那一军起于骊山,主干是内史各县的人,上郡出去的少。”
她把那卷简展开。“查到的,四百一十九个。”
她开始念。从头念起。名、籍、乡里。念一个停一下。
念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底下有一个妇人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柏没有停。四百一十九个名,念了将近一个时辰。
念完之后她把那卷简合上,清了下嗓:“这四百一十九个,从今日起按阵殁论。田、粟、抚恤,照发。各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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