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大人今日有些奇怪。
蘅芜被捏着脸，避无可避。
她只要稍微睁眼，就能对上面前人的眼眸。
他不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太亲密了吗？
蘅芜掀起眼帘，抿唇，欲言又止，只是这么小幅度的动作，果然就与杨戬的视线相撞。
但她看不清他眼底情绪。
他带上了面具。
面具只有半张，露出二郎真君美貌不减的下巴和薄唇，轮廓锐利，唇峰微翘。
“愿意吗？”他又问。
蘅芜没得选。
“愿意。”她勉强说。
她如今在真君门下，真君有命，自当无有不从。
杨戬松开了手。
“我把哮天犬留下，有事叫它来寻我。”他又说。
蘅芜说好。
杨戬于是离开了。
他转身之前，宽大柔软的袖袍擦过了蘅芜的手背，身上淡淡的熏香，也随着衣袍拂起的微风，飘散在空中。
蘅芜屏住呼吸，突然想起曾经听过小道消息，清源妙道真君如今看着冷酷，但好些年前喜欢在鬓边簪金花，还常来芳菲苑讨要。
蘅芜一直以为那是无稽之谈，但眼下看来，可能是真的。
毕竟真君大人今日真是花枝招展呢。
面具精致，熏香淡雅，就连衣袍也是专门换了新的。
看来他很喜欢打扮。
可惜了，她至今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
杨戬不知道自己今天的精心装扮，竟然被蘅芜定义成了“真君大人就是喜欢孔雀开屏”。
他少年成神，还小的时候确实留了些料在天庭，簪花撒娇爱打扮，带着哮天犬把某某神君的殿拆了，这些都是做过的。
但成熟以后，杨戬就再也没干过这种事了。
一把年纪忍着羞赧老树开花，完全只是想勾引年轻的妻子再次爱上自己。
谁知道蘅芜不为所动，连耳朵都没有红一下。
杨戬并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明明在凡间的时候，他只是呼吸，蘅芜就会双手捧腮，两颊生晕，闹着要抱要亲。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次把脸挡住了吗？
可他也不只有脸好看，她对他身材不是向来也很满意吗？
但他又不敢轻易摘下面具，暴露自己的身份，怕她害怕逃跑。
唉。
这不应该。
他们明明是两情相悦，他只是换了个身份，又不是换了个人，她怎么能不爱他了呢？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杨戬强迫自己把思绪从蘅芜身上转移。
这很难，但他努力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他的妹妹，华山三圣母。
杨戬就是在华山遇见蘅芜的，他化身为凡人，悄悄到华山探听妹妹的近况，因为玉鼎真人对他说，三圣母很快就会遇到一劫。
渡劫之事，本来应该由神仙自力更生。
但杨戬放心不下唯一的妹妹，所以放出了化身。
三圣母那时候很好，华山也很太平。
杨戬一连观察了几日，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打算蛰伏下来。
杨戬自称是从外地来的猎户，在华山脚下住了下来。
纵使化身只得真身三分像，也已经足够英俊，杨戬从踏进山脚下小村庄起那一刻，就惹来了不少瞩目。
乡野女孩小小年纪就要扛起全家，个个热情大胆。
杨戬好不容易将这些女孩打发走，一扭头，又撞进男人们打量算计的眼神。
他本事大，人人都想和他攀关系。
蘅芜不一样。
她那时叫岁岁，一个人住在离村子远远的山上。
和对杨戬的热络不一样，人们都对岁岁冷淡。
“她还没出生就克死了爹，后来娘又跑了，命不好。”村民这么向杨戬介绍岁岁，“我们都觉得沾了她晦气。”
没有人特地想让岁岁活。
没了父母的女孩从小就从村头讨饭到村尾，总有一户人家看不下去会给她吃食，如果时年收成不好，没有余粮，岁岁自己会上山找吃的。
杨戬第一次撞见岁岁，她就正在山上玩耍。
他打猎，她摘果，他本来没打算和她说话，是她主动递来一根草绳，让他捆着猎物下山。
“这样便利。”她说。
她的眼睛亮亮的。
杨戬便因此记住了山上有这么号人。
后来他再进山，岁岁总会好心送他礼物，如果山里来了其他人，她也会送其他人礼物。
她会替受伤的人摘草药，帮上了年纪脑子不清醒的大娘找东西，年轻小伙在山上摔破了脑袋晕过去，她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要被人下山。
“我来。”杨戬看不下去，抢先道。
“好呀，谢谢你。”岁岁也不逞强，“木二哥你真好！”
木二郎，木易，是杨戬在凡间行走的化名。
杨戬点了点头，算是对她夸奖的回应。
一来二去，在山里见得多了，杨戬便忍不住问岁岁：“我听说你以前常吃不饱饭，没人愿意收养你，你不怨吗？”
为什么总是笑嘻嘻的？
岁岁认真地回答：“被人收养，也不一定能吃饱呀。”
她帮杨戬掰着手指算：“木二哥，你看，我们村里的人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耕耘种地，其实种下十成粮食，到我们手里的只有这么多。”
一成。
“叔伯婶姨，兄弟姊妹，大家都是让自己活着就很累了，我怎么能把我的那份口粮再摊到他们身上呢？”她说，“我要靠自己，像小草一样，把根扎进地里，自己给自己找吃的。”
岁岁的身前就是辽阔的大山。
岁岁怀抱着大山，高兴地对杨戬说，她能靠大山养活自己。
“我能照顾自己，所以也能照顾他们。”
但是村民当年照顾不了岁岁，他们光是让自己活着就很努力了，岁岁不会因此责难他们。何况他们每有余粮，还是从指头缝里给岁岁漏出来了。
她当然不怨。
一棵把根深深扎进地里的野草，只要有一丝养分可以汲取，她就会活得好好的，她会感谢每一滴甘露。
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一边说着，岁岁一边又高高兴兴地发现了新收获：“木二哥，这里有兔子窝！我们来抓兔子！”
她拉着杨戬去堵兔子洞。
岁岁和村里其他姑娘一样喜欢杨戬。
所以杨戬一上山，她就像苍耳子一样黏上来，怎么甩都甩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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