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鼎内的火焰熊熊升腾,灼亮了一室的晦暗。高处的血红魂幡猎猎肆舞,应和着玄鸟铜铃不安的鸣响。
玉圭折射出朦胧不清的光晕,映照着长公主慕容娇锦衣华服之下淡漠的眉宇。
一名侍卫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朴素的玄衣劲装与周遭一片绫罗淄衣格格不入。
昨夜一场新雨,宗庙的青灰石阶潮湿而黏腻。
皮鼓阵阵唱祷声声,少女们赤足披发,拾级而上,系于脚踝处的金铃伴随她们越来越快的旋舞而甩出几近癫狂的节奏。
困于囚笼的飞禽走兽发出最后的挣扎与哀鸣,想要挣脱沦为祭品的命运,直至肩颈被斧钺砍断,鲜血入瓮,五脏入瓠,覆上灰翳的眼睛依然不甘地睁着……
腥风掀起贞人阕镶着金线的衣角,须臾之间,鼎内骤然窜高的烈焰将刻有咒文的经幡与竹简裹挟而去,化为飞灰……
不知不觉间,一声闷雷訇然震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与此同时,原本祭台上静静燃烧的三根香毫无征兆地齐齐断裂!
唱跳祝祷之声骤停,众巫觋跪伏在地,忐忑不安。
北玄国十年一次的封魔大典,朝廷不惜动用大量财力人力,只为平息百年前“阴山君”之祸。
而此刻燃香尽断,仪式被迫中止,怎么看也不像吉兆。
百官们不禁交头接耳,私语不绝。
“燃香寸断,恐为不祥,小臣奏请降神。”贞人阕跪地请旨,面色凝重。
垂坠的冕旒珠串摇曳轻颤,泠泠之声在一室静寂中游走,底下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北玄皇帝慕容崇,不过是个舞勺之龄的孩子。
小心翼翼地瞟向身旁沉默不语的慕容娇,眼看长公主神色如常,想来并无异议,这位少年国主才轻轻道了句“准”。
所谓降神,即巫觋通过自身能力与天地沟通,以聆听和传达神谕。
贞人阕以符水先后净了头面和双手,继而口衔香草,随着那些晦涩的经文自口中吟诵,他那宽大的衣袍无风而动,墨发飞扬,恍若神祇降临。
片刻后,一道符文自龟甲裂纹中缓缓浮现,经过研读,只道是阴山君的怨念作祟,需要举国上下最尊贵之人主持献祭。
最尊贵之人……毋庸置疑,自是北玄的九五之尊。
慕容崇正要出列,却见贞人阕抬手阻止:“且慢。陛下年岁尚浅,献祭一事当由长公主殿下代劳。”
语毕,百官们的视线纷纷投向慕容娇。
长公主倒是面不改色,小皇帝慕容崇却眼神游移,神情有异,拢在宽袍大袖中的双手十指不自觉抠着衣料上的纹路。
“殿下乃陛下长姐,又是先皇嫡女,出生起便获封琳琅公主,更有开府部曲大权。放眼整个大玄,除了陛下,还有谁能如您一般金尊玉贵?”生怕对方拒绝似的,贞人阕循循劝导,“故而还请长公主殿下……”
话犹未尽,便被慕容娇不耐地抬手打断:“无妨,应如何做?”
“只需将祭品倒入青铜鼎中即可。”贞人阕俯首执礼,眼帘低垂,余光有意无意瞥过对方曳地的裙尾。
随即在众人的注目下,慕容娇一步步登上石阶,身后的黑衣侍卫正要跟上,贞人阕当即拦住,皱眉道:“闲杂人等,不得干扰献祭。”
“扶荼……”长公主转身回眸,吩咐了句“退下”。
名叫“扶荼”的侍卫只得领命留在原地,警戒的目光仍追随主人渐远的背影。
所谓祭品,无非五谷六畜、美酒琼浆,每样皆分门别类放置于案前,以红布覆盖。
慕容娇登上高台,眸光扫过盖在祭品上的布帛,随即一把掀开。
倏忽间,一支短箭自祭品中飞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射穿她的咽喉!
祭坛下方的扶荼眼神一凛,几个腾转瞬移便来到了长公主的身边,可惜终究迟了一步。
慕容娇的嘴唇嗫嚅着,中箭的喉颈血如泉涌,将她的华服染成大片凄艳的红。
来不及呼救,这位北玄的金枝玉叶就这样闭上了双眼,直挺挺倒在了贴身侍卫的怀里。
几乎在同时,祭坛四周万箭齐发,“嗖嗖”破空声不绝于耳,密密麻麻的箭矢齐刷刷射向祭坛旁的二人!
箭雨太过密集,纵然扶荼奋力挥剑击挡亦难敌,很快便身中数箭倒在了血泊中。
祭祀现场乱作一团,小皇帝慕容崇吓得面色煞白,两股战战,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随着内侍们大喊“护驾”,一群蒙面死士忽然从暗处现身,个个手持弩-箭,不一会儿便将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不出片刻,琳琅长公主及其侍卫并排躺在石阶上,双双皆没了声息。
贞人阕不紧不慢地踱到台前,此时的他一改往日谦卑恭谨,平日低顺的眉梢高高扬起,嘴角含笑,俊秀的五官在火光下有些变形。
“枉我大费周章谋划许久,没想到如此轻而易举……”胜利者抚掌大笑,眸光不屑地扫过扶荼的尸体,眼里满是轻蔑,“什么万里挑一的身手,在弩-箭下还不是照样不堪一击!”
言罢,他抬步走向年幼的国主,紧接着俯身执礼,眼睛仍旧直视,将对方的畏缩与慌乱尽收眼底:“恭贺陛下铲除奸恶,重掌江山。”
慕容崇被几个老臣护在身后,尽管瑟瑟发抖,但依旧强撑着质问:“谁让你杀她的!”
“若不斩草除根,则后患无穷。”
“可她毕竟是朕的……”
贞人阕打断慕容崇的话:“陛下此言差矣。长公主心狠手辣独断专行,陛下一时仁善饶其性命,她却未必对您手下留情。况且牝鸡司晨天理不容,小臣不过是顺应天意。”
这番话彻底惹怒了慕容崇,小皇帝指着他,激愤不已:“什么顺应天意,朕才是天子,如何处置自是由朕说了算!卫兵何在?还不快将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天子一令,却石沉大海。
卫兵踪影全无,而那群蒙面死士显然并非听命于慕容崇,反倒将他牢牢控制住。
“你想造反吗……”慕容崇大惊失色,冷汗沁满额头。
“陛下受惊过度,神思恍惚,只怕不宜面见群臣。今后这代行天意之事,还是交给小臣吧。”贞人阕不欲与之多言,一挥手,死士不顾臣子们的痛骂与阻拦就要将小皇帝强行带离。
“放开陛下!”
“无耻奸贼,还不放手!”
慕容崇无力挣扎,眼睁睁看着刀剑一下又一下落在那几个拼了命维护他的年迈老者身上。
血花飞溅,其余臣属宗亲不是呆若木鸡就是被吓得当场晕厥……
“不要——”一声嘶吼,撕裂苍穹。
一室的烛火倏忽寂灭,室外的晴空亦由明转暗。
原本高悬于天的金乌被一团阴影迅速蚕食、吞噬……
“天狗食日!”不知谁惊呼了一句。
霎时,天光尽敛,殿宇内陡然坠入一片漆黑幽暗。
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耳畔风声赫赫,惨叫连连。
须臾之间,又或是过了很久。
待到异象消失,红日重现,大地终于重归澄澈光明。
参与此次行刺的死士,包括贞人阕在内尽数毙命当场,且无一例外皆身首异处,双目圆睁如铜铃,仿佛死前窥见了世间最恐怖骇人之景!
而原本已经遇刺身亡的慕容娇此刻安然无恙地站在高处,重新点燃三炷香,有条不紊地依次插在祭坛旁边的供案上。
扶荼手握长刀伫立于她背后三步之遥,闪烁着寒光的刀尖仍在滴血。年轻的侍卫丰神俊朗,长身玉立,恍若神祇俯瞰芸芸世间……
得救了么?
又或者,一切只是一场梦?
慕容崇心念一松,正要长舒一口气,猛然想到长公主既然没事,那么此次密谋刺杀必定早已在她的掌控之中,自然也知晓自己也是此计划的知情者和受益者……思及此,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背急转直下。
“崇儿,你可知我们慕容一族为何十年如一日、如此大张旗鼓去祭祀一个作古了百年的前朝暴君?”敬完香,慕容娇走下台阶,白靴踏过满地血污。
她没有称呼“陛下”,而是叫了对方的小名。
“因为……阴山君生前残暴不仁,死后怨念作祟?”慕容崇战战兢兢,声如筛糠,根本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看不透长公主的情绪,也猜不透她的用意,比这更令他惧怕的,是不知长公主会不会一怒之下真的杀了自己。
慕容娇摇了摇头,略微俯身娓娓道来:“真正的原因是…我们慕容氏得国不正。太祖皇帝与阴山君年少相识,情同手足,纵然阴山君之后性情大变,几乎杀光身边亲近之人,也不曾对其出手,倒是太祖皇帝利用挚友的信任来了个背刺。阴山君凶残暴虐、穷兵黩武,把江山社稷弄得一团糟,可以说对不起天下人,却唯独对得起自己的手足兄弟。”
他不明白长公主为何对自己提及这些前尘秘辛,又听对方继续道:“自从得了这江山,慕容氏一脉的掌权者鲜有善终。太祖皇帝睡梦中离奇暴毙,武宗身中奇毒血尽而亡,他的胞弟琅琊王死于长子斧下,还有我们的父皇……今日但凡稍有差池,你我只怕也将身首分离。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封魔大典,封印的究竟是阴山君的咒怨,还是慕容氏一代代人的心魔……
似是故意将话说一半留一半,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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