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月匍匐在章玠脚边,指甲深深抠进砖缝,她亲手撕碎自己的尊严,只为能求来一次他的高抬贵手,可章玠给她的只有意味难辨的沉默,抑或是冷漠。
亭中除了溪水流淌声,唯有她断断续续的啜泣。
她的心在这段空白中一点点死去。
终于,章玠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抬起头来。”
云栖月颤巍巍抬头,视线将将触及他的膝盖便不敢再得抬更高,十几年来,她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将谦卑深深铭刻于心。
“你当真倾心章琮,”章玠唇角绷得笔直,“还是仅仅为了救你姐姐?”
云栖月一愣,不明白为何章玠会在意这个?
一时间她脑海中天人交战,若她说仅仅是为了救姐姐,是否就能打消他对她蓄意攀附的顾虑?可是……这样岂不是承认了她在利用他们两兄弟,以章玠的傲慢,怎么可能容忍?
思绪一片混杂,头顶目光已经有了寒意,云栖月缩了缩脖颈:“奴婢千真万确……倾心二公子。”
一只手猛地挑起她的下颚,她猝不及防撞进章玠阴冷森寒的视线。
“说实话。”
章玠俯下身,在他幽黑的瞳孔中,云栖月看见自己狼狈的脸。
他离她太近了,云栖月此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自己这张脸是如何因恐惧变得扭曲。
眼神太冷,距离太过压迫,云栖月浑身战栗,理智在章玠的倾轧中彻底崩塌,她带着哭腔丢盔弃甲:“奴婢确是为了救姐姐!奴婢实在迫不得已,才想出了这些个昏招……”
章玠不置可否,拇指轻轻从她下巴摩挲至嘴角。
“但奴婢对二公子……”
他脸上掠过不耐烦,不等她说完,拇指猝然摁进她唇齿之内,指腹几乎要触到她湿软的舌。
云栖月脊背惊颤,舌尖小心翼翼缩着,可他的手指偏偏追赶着她的舌头,在她口腔中长驱直入。
云栖月被迫张开嘴容纳,脸上浮现出屈辱。
章玠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心情愉悦起来,片刻后他收回手,将手指上沾染的唾液擦蹭在她脸颊上。
他动作不算轻柔,在那张白皙娇嫩的脸上蹭出一道醒目的红痕。
章玠重新倚靠回栏杆,宛如一座巨石从云栖月头顶移开,她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就听见章玠再次开口。
“我责罚谁,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先例,章琮更不足以让我破例。”
云栖月眼里的光霎时黯淡下去。
章玠忽然勾起唇角,笑得兴致盎然:“求我会如何,试试看?”
云栖月咬唇不语,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
求他?除了给他增添更多笑料,还能如何?难不成他以为她愚蠢透顶,事到如今还抱有幻想?
云栖月跪坐在地上,地砖冰凉,也凉不过她悲戚绝望的心。
可她还能怎么办?
她茫然无措地睁大双眼,似望着章玠,又似望着虚空,喃喃道:“求您……救救姐姐。”
别说章玠,连她自己都鄙夷自己。
“可以。”
两个字如流星划过,云栖月没来得及抓住,她像听不懂话一般,神情呆滞。
章玠并不重复,撑起手肘,漫不经心地与她对视,看她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慢慢注入色彩,茫然、不解、惊讶,太多情绪交替变换,精彩纷呈。
“您……说什么?”云栖月费了极大力气才挤出声音。
“我说,可以。”
这两个字他说得轻巧,却在云栖月心里重若千钧,反应过来后她紧紧捂住嘴,心脏因狂喜的撞击停滞了一瞬,随后加倍舞动起来,连浑身经脉都跟着一起震颤、雀跃,她差点承受不住。
千恩万谢的话还没来得及到嘴边,只听章玠又道:“有来有回才叫交易,你准备拿什么换?”
云栖月僵住了。
他淡淡打量她,视线扫过她手背时一凝,她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虎狸的抓痕已经掉痂,只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分明手背也不是什么私密之处,但他的目光几乎要黏出丝,云栖月被看得不自在,默默将手藏在腿边,讷讷道:“世子想要什么?奴婢有的想必世子也瞧不上。”
章玠收回目光,笑了笑:“也是,一个官妓能有什么。”
他搁下茶盏,起身就走,云栖月急忙膝行两步,拽住他袍角:“您别走!”
她咬着唇尖儿六神无主,一个官妓能有什么?值钱的左右不过是这身子,她不是没献过,是他看不上,百般羞辱后将她赶走,如今再提有什么意思?
难道就是为了看她像条狗一样,被一脚踹开,又没脸没皮、巴巴儿地贴回来?云栖月原以为她已经将自己作践到了极致,章玠却告诉她远没有到底,她竟连想献出自己,都要百般哀求才献得出去。
何其屈辱。
脸上的泪水已经风干,云栖月眼眶酸痛却流不出一滴泪,她空洞苍白,就像大火烧尽后的一地灰烬。
何其不甘。
“想不出来就算了。”章玠干脆地从她手中拽出袍角。
云栖月仓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脱口而出:“奴婢还是完璧,愿献给世子!”
与那夜一模一样的话,分明不堪回首,却不得不拿出来反复鞭挞自己。
章玠停下脚步,伸手抚上她苍白、透着青色血管的侧颈,手指所过之处,撩拨起一阵细颤,她的挣扎似乎正中他下怀,眼中的嘲弄与愉悦如同腾起的火苗。
“我不做勉强别人的事。”
云栖月凄凄一笑:“奴婢曾说过仰慕世子,至今未变,此番全然是心甘情愿,求您……赏脸。”
“是吗?”章玠挑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终于眉眼一弯,“既如此,今夜亥时,我来接你。”
—
马车在画春轩大门前停下。
多日未回画春轩,这里与从前并无区别,梅花灯笼垂在牌匾两侧,雕花门大敞,几个官妓靠在门边笑语宴宴。
见云栖月回来,她们立刻聚成一堆,团扇遮住半张脸窃窃私语起来,眼神中艳羡夹杂了窥探。
云栖月无心过问,她打起精神迈进大门,张妈妈正从二楼下来,瞧见她,张妈妈当即不悦地撅起嘴唇,鼻翼下方两道刻薄的纹路深如刀刻。
自从那次争执后,云栖月就已经做好了往后日子不好过的准备,可张妈妈只是剜了她一眼,连话都没说一句就转身进了账房。
这下倒让云栖月茫然了,有种做好准备迎接一记拳头,结果对方丢来一坨棉花的无措感。
“栖月!”玉兰从二楼栏杆探出身子,笑容满面朝她招手。
云栖月一上楼,玉兰就蹦跳过来:“快跟我讲讲,你在晋国公府是如何勾得那二公子神魂颠倒的?看不出来嘛,你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一鸣惊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马失前蹄还差不多,”云栖月哭笑不得,“我先去看看姐姐,一会儿再来找你。”
玉兰一把拉住她,表情古怪:“冉荷不在画春轩,你不知道吗?”
不在?云栖月心里一突,箭步冲进姐姐屋中,却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有人影?
“是不是上次我与张妈妈吵架,张妈妈拿姐姐撒气了?”
云栖月说着就要冲下楼找张妈妈理论,玉兰赶紧拦住她,表情愈发古怪:“今天一大早仁安堂的老堂主亲自带人来给冉荷看诊,见冉荷情况不容乐观,就将她接去仁安堂,香云也跟着一同去了,你当真不知?”
“你是说……”云栖月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我姐姐已经在仁安堂了?还是老堂主亲自接诊?”
玉兰点头:“老堂主退隐多年,千金都难让他出诊一次,今早画春轩都沸腾了,大家都说是章二公子被你勾得昏了头,才会这么大手笔。”
云栖月耳鼓嗡嗡作响,玉兰还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难怪刚才大家看她时都那副神色,就连张妈妈也偃旗息鼓了。
但她知道,这绝非章琮的手笔。
一个名字浮出混沌水面,会是章玠吗?
除了他,似乎也没有旁人了。云栖月原本以为得今夜至少得让他满意了,他才会恩赏一二,不曾想早在她还在西厢房翘首祈祷、还在面对章琮的愤怒手足无措、还在心里因希望落空憎恨他咒骂他时,他已经悄无声息替她解决了燃眉之急。
可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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