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琰并没有和梦里一样荒诞的甜香。
除了与她同源的皂角味,他身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种清冽而沉静的气息,有点像松木的远香。
这种味道闻着最好睡了。
所以薛令娥这一夜睡得无比安心。
如果阿娘知道,她第一次不在家,还能睡得这么好,肯定很欣慰。
方妈妈瞧着时候不早了,和小梅进屋准备叫她,看着近乎被五花大绑的薛令娥,双双陷入了沉思。
小梅惊讶:“天哪!夫人您怎么会睡成这样?”
只见她一个人独占了那床大红喜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被子从脚底一直卷到下巴,牢牢地把边角压在了身下,看起来连翻身都不太方便。
说五花大绑是夸张了些。
薛令娥在小梅的帮助下,从被子里脱身,坐在榻上时,脸颊红扑扑的,似是不大清醒。
她在想她是怎么睡过去的。
记忆里,她主动亲了下张琰,他的表情特别震惊,然后突然起身,大手掏过喜被,将她捆住,在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嘴后,十分不自然地回了一句:
“天冷……怕你着凉……”
骗鬼呢。
可当时他声音听着像是在强装镇定。
薛令娥还记得自己夫君特别容易害羞这一回事,后来便作罢了,不再寻思着折腾了,乖乖待在了蚕蛹里。
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她掀开被子,“夫君呢?”
“郎君一早便起了,眼下正在外头等着夫人一道用膳呢。”方妈妈回了她的话。
薛令娥感觉到她的神情不太对,又担心让张琰久等,没开口问,想着等会儿从正堂回来,再慢慢说。
铜镜前,小梅正在为她梳发。
“所以,他昨晚没盖被子就睡了吗?”薛令娥还念着昨晚的事。
方妈妈去外间忙活了,妆点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小梅已经听完了来龙去脉。
她拿着一只珠钗,在她发间比划着,“应该是的。”
“那他没有着凉吧?现在可是十一月。”
“奴婢瞧着不像。”
薛令娥摇摇头:“那可不一定。”
经过昨晚短暂的相处之后,她对张琰有了更深入的认知。
她发现:张琰这人格外能装。
“就好像他那会儿明明害羞了却不说,跑着躲开一样。”她掰开揉碎,有理有据地分析,“夫君他呀,就算真的生病了,恐怕也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小梅似懂非懂:“那夫人等会儿偷偷观察一下?”
“你说得对。”
“咳!”
一声清咳从背后传来。
主仆两人俱是一震,僵硬地回过头,就见方妈妈放下手,一个劲地使眼色,眼珠子都快转歪了去。
她的身侧站着张琰,依旧神色平淡,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小梅颤颤巍巍地把最后一只钗子给她簪好,就躲到了一旁,和方妈妈站到一处垂头装死。
太不争气了……
薛令娥暗恨。
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她脸上扬起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夫君你今天穿得很俊俏呢。”
薛令娥勉强维系着笑脸。
心里却在想:他是她夫君啊,刚刚她又不是在背后说他小话,是在关心他呢,为什么要心虚?
想通了这一点,再对上张琰堪比学堂夫子一样严肃的眼神后,就一点都不怕他了。
她起身就迎了上去,伸手。
张琰一直看着她,几乎不用深想,就猜到了她的下一步是要挽他。
他更快一步给出反应,转身往外走。
还不忘礼貌地回她一句:“你今天也很漂亮。”
“欸?”
薛令娥伸出去的手茫然地捏了捏指尖,没多迟疑便跟上他的脚步,一道往小厅去。
桌案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小菜、两碗热腾腾的粥、一笼冒着白气的蒸饼,还有一碟切好的酱肉。
两人各坐一边。
相比起薛令娥这一旁有小梅和几名张府的丫鬟伺候着,张琰那处就显得冷清了许多,布膳添菜,什么都亲力亲为。
方妈妈观察着,暗暗担忧薛令娥这样的行事会不会惹张琰不喜。
夫妻俩成长环境殊异,一些生活作风上有差距是正常的,也是他二人需要磨合的课题。
郎君性子冷,看着便不是会多话的主儿,而夫人迟钝,要是不小心触了霉头,因为这么点小事闹矛盾,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她计划着等下一并说给薛令娥听,教一教她。
而薛令娥此刻却没顾着这茬。
诚如方妈妈所想,二人家风不同,对于薛令娥来说,她在薛府就是这么过的,过了十七年,已经习惯了,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正在偷偷打量着张琰。
昨晚某人睡觉一夜没盖被子,她可还记着呢。
小梅舀了半碗粥,递到了她手里。
薛令娥心不在焉地接过,目光却没安分地看着碗里,一个劲儿地往张琰的身上瞟。
他用饭的仪态端正,面色平平,既没有疲惫的暗沉,也没有病态的潮红,眉目间是那副惯常的疏淡从容。
瞧着确实不像病了的样子。
忽然,当的一声响起。
张琰放下竹箸,搁在盘沿,抬眸看向她。
没用多重的力道,在安静的室内却足够将薛令娥的魂唤回来。
方妈妈心提到了嗓子眼,脑中已经琢磨起来要怎么打圆场了。
却听他淡淡地说:“我无恙,不必多虑。”
薛令娥:“哦。”
被抓包第二次,她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尴尬。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她也不再担心,终于专心吃起了早膳。
低头时才发现,刚刚舀起的半勺粥很烫,小梅将碗给她时,忘了提醒她,也有可能说了,但是她一直走神,就丝毫没有注意到。
如果不是张琰那一声,她大概就直接送进嘴里了。
再一看对面坐着的人神色不改,正垂头夹菜,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薛令娥弯了弯嘴角:“谢谢夫君。”
张琰手一顿,很快就又恢复如初。
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一顿早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膳后,他们穿戴齐整,一并出门。
英国公府是一座六进的大宅子,张琰居住的东跨院距离正堂,要走上一盏茶的功夫,穿过月洞门,还要走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薛令娥边走,边张望。
张琰在她身侧,正视前方,走得倒是不快。
经过一处小花园时,几株腊梅结了花苞,枝头上缀着点点淡黄,吸引了她的视线。
张琰没回头,“要等到腊月才会开,现在还早。”
闻言,薛令娥笑了下,没再看,快步跟上了他。
快到廊道的尽头时,张琰主动停了下来,前方依稀可见正堂敞开的大门。
“怎么了?”薛令娥跟着站定,歪头看他。
他侧过身,凤眸半敛,看不出情绪。
薛令娥等了一会儿,靠近他那侧的手,突然被一个宽大的掌心拢住。
大手不轻不重地握着她的,温温热热的触感虽然算不上滚烫,却比冬日里的寒风暖和得多。
她愣了一下,正要向下看去,却被他带着往前迈了一步。
张琰声音平淡:“走了。”
他不让她看,那她不看了就是,这也没什么好坚持的。
薛令娥就这样被他牵着,走完了剩下的一小段路。
正堂里,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的位置,脖子都快要伸出二里地,就盼着能第一眼看到新婚的两人。
一旁的郑管事看不下去,咳了两声。
被这两声拉回神,老夫人终于收敛了些,重新端好了架势。
除了她之外,屋里坐着的还有其余两房,以及不同府但同坊的宗亲们,一干人翘首以待,终于见到这对小夫妻相携走来。
众人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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