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想现在就把那个高手揪出来,可沈明镜很清楚,她只能夜晚行动。
倒也不是这件事见不得人,但现在的她,略有些见不得人。
沈明镜是会行侠仗义、帮助居民解决瓦片破碎疑案的少侠,而沈敏,只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店小二。
最多再有点不入流武功那种。
“沈敏,过来下。”不远处,肖掌柜笑眯眯地招着手。
店小二沈明镜:“来了。”
现在的肖掌柜看起来有点兴奋。他两腿跨在门槛两侧,明明喊来了沈明镜,却也不看她,只是用手搭起凉棚,笑着看商人们出发,往东往西。
“时间还不到中午,昨天的商人已经出发上路,新的客人还未赶到山阴县。”肖掌柜摩拳擦掌,“我要让客人们,见到我的店名!”
把沈明镜晾在原地,他推推桌子,翻翻柜子,又敲敲地板,东翻西找,准备尽快把招牌挂上去。
可惜,一无所获。
这也正常,既然没有提前准备,店里自然没有牌匾之类的物品。肖掌柜在客栈里转了几圈,却还是两手空空。
坐在板凳上,看看桌子,又看看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沈明镜,肖掌柜若有所思:“牌匾是木板,桌子是木板,应该能用吧?”
思考了一下常见的牌匾和常见的桌子,沈明镜个人认为,这两者从大小到材质上都不是很适配。
她有些不解:“一个县城里,应该不会没有木匠吧?”
伸出一根食指,肖掌柜故作高深地晃了晃胖手:“木匠写得不够江湖,配不上咱们‘山林客栈’。”
他双手抱胸放在肚子上,满脸得意:“放虎归山,藏木于林……山林客栈,这可真是一个好名字啊。”
沈明镜沉默。
虽然她感觉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凑合。但她很有自知之明。她的文化素养,还不足以点评这个问题。
但,这个名字真不如“富贵客栈”。
没有读心术的肖掌柜自然不知道自家店小二的心思,不过,沈明镜过于高冷,还是让他有些自说自话的尴尬。
咳嗽两声,他扭头看向沈明镜:“沈……敏啊,你来写这个招牌吧。”
微微沉下脸,肖掌柜的表情格外严肃:“你会武,用刀刻字的话,这间客栈应该只有你能做到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或许你并没有行走过江湖,但以昨天的事情看,这点小事应该不是难事。”
这确定。沈明镜点头应下。
可肖掌柜却突然犹豫了。他手扶着桌子,神情警惕:“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识字吗?”
“当然。”沈明镜点了点头,看着肖掌柜怀疑的神色,又补充道,“我还练过字,曾经临摹过《乙英碑》。《玄秘塔碑》也学过一点点,不过并没有入门。”
“哇哦。”肖掌柜两眼圆睁,下意识点了点头,脸上的怀疑之色却更浓了。
别说他了,就连没看到沈明镜出扫帚的王大厨,都放下手里洗了一半的芹菜,抬起头看了一眼:“原来沈姑娘还是文化人。沦落至此成为店小二,真是可怜。”
肖掌柜:“……是啊,真是文化人,文化人。”
沈明镜微笑:“我抓周礼上,抓的可是毛笔啊。”
普通江湖人自然不重视抓周这种东西,可沈明镜不一样,她是礼部尚书的女儿。
作为礼部尚书家的大小姐,她当然有这样的一岁庆祝仪式。那时母亲还在,最喜欢抱着她读诗书,或者把她放在椅子上,微笑着、用漂亮的毛笔写写画画。
母亲啊,是刑部尚书的女儿。
她会把腰挺得很直,微笑着说:“我的明镜,你会成为一个正义的人。即使无法科举、无法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你依然会是我的骄傲。”
沈明镜从小便是个懂事的孩子。所以,她理所应当地,去抓了那只属于母亲的毛笔。
那天,母亲笑得很灿烂。她病恹恹地依靠着大树微笑,和师父一样。
和她第一次来到剑门山,在空地上挥剑展示剑法时,师父的笑容一模一样。
肖掌柜的笑容却有些勉强:“还特意学过啊……”
明明听了沈明镜的再三补充,他还是很不放心。
抬头看看没有招牌的大门,低头看看大堂里的桌子,又扭头看看宛如高岭之花的沈明镜,肖掌柜原地转了两圈,一咬牙一跺脚:“算了算了,你先写个牌子挂上去,就隶书吧。我今天晚上就去找人定做,先凑合一下吧。”
他点了点桌面:“桌子面挺平的,就用这个写吧。”
这就地取材的架势真是格外潇洒。沈明镜点了点头,伸手一捞,便拖着桌子去了小院。
——别说,这桌子质量很好,稍微有点沉,要是周衔山来干,还真不一定能拉得动。
站在空旷的小院,沈明镜思考了一下牌匾的大致结构,准备开始下手。
桌子腿应该没用,她懒得细想,直接一掌拍了过去,准备之后再慢慢修断面。
“啪!”手掌与桌子腿相撞,发出一声重响。
手上的疼痛暂且不论,让她吃惊的是——
桌子腿没断。
那可是挑灯客沈明镜七成力的一掌,说难听点,绝对能把周衔山送去和父母团聚,可拍在这张桌子上,竟然连裂缝都没有。
“乖乖,这质量,这腿是用榫卯结构固定的吗丁?”路过的周衔山也颇为吃惊,饶有兴致地过来观察。
他和沈明镜一起观察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件离谱的事情——这张桌子,面和腿是一体的。
这是一个完整的、粗壮的树,硬生生挖掉了中间的部分,才有了这样浑然一体的桌子。
“乖乖,这是得多有钱的有钱人,才能这样浪费啊。”周衔山揉了揉眼,依旧感觉难以置信。
沈明镜沉思片刻:“不知道,反正礼部尚书不配用。”
至少她爹不配。
“这种好东西,要是为了一个临时牌匾毁了也太可惜了。”绕着桌子转了两圈,根骨特殊的周衔山对这张制作方式特殊的桌子产生了某些特殊的情感。
他拍了拍桌面,颇有点惺惺相惜之意:“别用这个了。你先等等,我给你另找个木板。”
也行,反正都是木板,都和匾额差别很大,应该也差不多吧。沈明镜双手抱胸,看着周衔山忙碌。
他在客栈翻翻找找,敲敲打打,溜溜达达,在沈明镜失去耐心,准备自力更生去山上砍树时,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物品。
——一个案板。
一个崭新的、用来切菜的、来自厨房的案板。
沈明镜谨慎确认:“王大厨不会生气吗?”
“只是这个的话,不会。”周衔山拍着胸膛担保,“王大厨讲卫生,要求肉菜分开切,不能用同一个案板。这是在他来之前,被我祸害的牺牲品。”
他指了指厨房的窗户:“本来说要丢掉,但是被丢出厨房窗户后,它被所有人遗忘了。”
掂了掂手里的案板,周衔山摇头叹气:“其实质量也挺好的。能当做招牌,也算不浪费东西了。”
艰难从回忆里找出这个案板后,沈明镜点了点头:“好。”
反正不是她拿的,王大厨把天砸塌了还有周衔山顶着。
把案板放在小院的地面上,即使对手只是一个案板,即使手里只是一把菜刀,沈明镜依然深呼一口气。
少年侠客气沉丹田,拎起从厨房找出来的菜刀,调整好角度,正打算刻字——
“住手!”
王大厨大喊着,气势如虹,如一座大山般迅速冲来:“手下留刀!”
沈明镜歪歪头,略带迷茫地放松了手腕,顺势被人抢下了手里的菜刀。
眼疾手快地救下菜刀,王大厨把那把刀高高举起,像护着自己的心上人:“这把刀,不能用来刻字!”
感受到不信任,沈明镜眯了眯眼:“我的剑法很好,不会损坏刀身的。”
“那也不行!”王大厨固执己见,“你也是剑客,你会拿自己的佩剑刻字吗?”
沈明镜:“我会。”
“是吧,你也,你……”王大厨强行把话咽了回去,仿佛被自己噎到,半天说不出话。
没人反驳,沈明镜越说越坚定:“我用剑挖过坑。不过剑身太窄了,不如铲子,不好用。”
“我用剑砍过树枝。这个比柴刀顺手,还更锋利,好用。”
“我用剑切过肉。好用。”
“我用剑……”
“停停停,可以了。”王大厨表情复杂,“……我还以为,有周衔山在,你不太会干这种杂货。”
沈明镜微微点头:“确实。”
有周衔山在,她确实不太干活。可惜,那家伙态度很积极,可惜不管是打架还是干活,只要动起手来,总是不够麻利。
虽然不是一个急性子,但是看着周衔山挖坑半天洞不见深、被路边的藤蔓绊倒、切肉片得大小不匀时,沈明镜还是会拿起照夜白,默默干点什么。
反正她武功好,这点杂活还不至于损伤了照夜白。至于是不是对名剑的侮辱……
前任剑主之子的周衔山:“挑灯客沈明镜都在干活了,区区照夜白,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不过,同为刀剑的主人,王大厨可能有其他的看法。
就像现在,他高举着菜刀,一脸“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豪迈和壮烈,大喊:“真不行,你拿我的手骨刻字吧!”
迟疑片刻,他修改道:“呃等等手要做饭,脚骨行吗?”
再次迟疑片刻,他再次修改道:“……那个,你用的时候可以不切下来吗?用完我的肉还能长在我的骨头上吗?”
沈明镜:“……倒也不至于这样,我有我的剑。”
她伸出手,握上了照夜白。
早在王大厨大喊着冲过来时,很有眼力见的周衔山已经爬上了楼,并且取出了一把被布条包裹的剑。
王大厨眯了眯眼:“这剑是——”
沈明镜一脸正气:“这是我的佩剑,此剑名为——‘遮昼黑’。”
说起来,这个名字还是从肖掌柜那里来得灵感。
江对山,湖对林,江湖对山林;
照对遮,夜对昼,白对黑,照夜白对遮昼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
王大厨心思浅,什么都写在了脸上。他没藏住他前御厨的身份,也没藏住他的疑惑:“……好名字。”
转回身,他用沈明镜完全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江湖人的剑名都这样吗?怎么还没有菜名好听。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不该是有什么好词就用什么好词吗?”
沈明镜咳嗽两声:“总之,我先开始写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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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让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英明神武的人。
得到沈明镜言辞凿凿的保证时,他就稍微有点怀疑。虽然可能有点不够信任这位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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