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反应在姜至意料之外。
在回玉清宫的路上,他板着脸一言不发,除了时不时停步等她外,几乎就当没有姜至这个人。
深秋瑟瑟,风吹着凋零的黄叶在地上打了个卷,又绕过两人的脚踝向后吹去,为古怪的氛围再添寒凉。
回到殿内,萧珩将午膳新送来的食盒往姜至面前一放,径直回了房间把门关上,明摆着拒绝交流的样子。
姜至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头雾水,敲门唤了几声,见没有回应,便也不问了,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对着铜镜上药。
将白瓷药瓶放到桌上后,她长长出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手攥的太紧,指甲在手心刻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手指都有些不灵便了。
泛黄的铜镜清晰地映出那三道血痕,姜至怔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熟悉的面容,可却又那么陌生,她眨眼,镜中人也跟着眨眼,她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跟着微笑。
忽然,铜镜变得模糊起来,边缘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姜至着急地伸手去擦镜面,却发现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她的手上,又一颗。
她反应过来。
哦,是她在流泪。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一直压抑的情绪冲破了闸门,气势汹汹地奔腾而来,努力落空的沮丧、流落异世的孤独、命如草芥的恐惧、对贵妃的愤怒、对萧珩行为的不解和委屈……在将要溺毙她的情绪之海中,她只能艰难地分辨出最鲜明的那一个——痛苦。
好痛苦。
她一点也不想穿到这个破地方!
熟悉的耳鸣声袭来,姜至没有听到房门被剧烈敲响的声音,更没有听到焦急的问询声。
“砰——”
房门被狠狠撞开,弹到墙上,连带着桌椅都跟着摇晃了一下,本就位于桌边摇摇欲坠的铜镜啪的摔下地,瞬间崩碎成数片,镜面上光影转换,尽职尽责地映照出屋内的场景。
“姜至,你怎么了!”
萧珩本来在自己房间生闷气,一想到姜至被带走还受了伤而自己一无所知,心中就说不出的憋闷。
若不是甲一从外面回来,察觉宫内不对劲及时叫醒了他,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这股情绪让他有些害怕,又有些烦躁,烦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烦得他一看到姜至就心口疼,只能先把自己关起来平复心情。
可刚关上门,萧珩又想起宫女脸上的伤,在屋子里绕了几圈,还是打算先去问问情况。
结果刚走到偏殿门口,正欲抬手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抽噎,然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连敲带喊叫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应,心下着急,干脆把门踹开了。
蜷缩在地上的宫女被镜子破碎声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就被握住了肩膀,一股暖意从皮肤渗进内里,她抬起头。
“殿下?”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
姜至仓促抬手抹了抹脸,没料到皇宫的隔音性能居然如此之差,隔着两道房门还会被听到,她也是一时情绪上头,才没忍住。
毕竟还有成年人的包袱。
她避开二皇子犹如实质的目光,道:“殿下,你心情好些了吗?”
萧珩依然皱着眉,他今日皱眉的次数比往日一周都多。
“我心情本来就挺好的,”他道,“你怎么哭了?”
姜至其实是一个很擅长克制和压抑自己的人,如果萧珩没有打开门,她应该会哭一会,然后冷静下来,想:没什么好哭的,哭有什么用?随后起身,继续自己的生活。
但是萧珩把门踹开了。
“我想到……浅黛。”她说,“你怎么想到今日去给贵妃娘娘送鱼的?”
萧珩想也没想:“是阿若告诉我的,说你被叫去挨打了,正巧池子里又死了几条鱼,我就拿盆端过去了。”
“阿若?”姜至愣住,“她去叫你了?”
“嗯,和我一起来的,快到门口我让她先走了。”
说到这,萧珩脸色有些不自然,目光飘移了一瞬,道:“鱼的事……浅黛不会有事的,在父皇面前过了明面,过段日子就回玉华宫了。”
他觑了觑姜至:“你应该不会认为我是故意害她的吧?”
“怎么可能。”姜至摇头,“我知道你。”
都相处这么多天了,若是一言一行能装得那么好,高低也是个童星角色了。
“但是贵妃怎么会那么轻易放弃浅黛呢?”她还有些想不通,“毕竟是贴身宫女啊?”
就像甄嬛传里华妃的颂芝、皇后的剪秋……随随便便处置贴身侍女不是相当于自断一臂吗?
“……她没那么在乎宫女。”
萧珩没有直说,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晓桃——就是你上一任,原本也是个一等宫女,为了彰显……被派来侍奉我,结果呢?稀里糊涂的死了也没个说法。”
“只是没想到父皇突然来了玉华宫,不然事情也许还不会闹得那么大。”他若有所思,又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反正我一口咬定了不是死鱼,与其当着父皇的面和我争辩起来,倒不如把过错全推出去省事。”
姜至:“……”
萧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做好准备了,就算真吵起来,她们也吵不赢本殿下!”他神采飞扬,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嘛,打老鼠还怕伤了玉瓶呢,还是不和母妃起冲突比较好……”
姜至心中的郁气忽然散去了些,真诚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我谨记在心。”
萧珩挪开目光,道:“这么客气做什么……”目光不经意撇到了姜至额头,刺目的伤痕又开始往外渗血。
姜至精神一松,被忽略的痛感姗姗来迟,她想起自己还没抹药,撑着地准备站起身,不料又被肩上的重力给按了回去。
姜至:“?”
萧珩正在她视野死角盯着宫女脸上的伤口发呆,手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见姜至抬起头,才猛地回过神,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背在身后。
指尖不自在地捻了捻。
见姜至起身准备出去,他连忙跟上,问:“你要去哪里?伤口还没上药呢,诶……你这伤口到底是怎么弄的?”
“明明昨晚还没有,你别想糊弄我!还有,当时在玉华宫你为什么拦住我?我再给你出个气不好?”见宫女头也不回,他拔高了音调。
“我才不相信是什么树枝划的,你要是那么蠢,早就——”
话还没说完,前面的人推开了他的房门。
连珠炮似的追问戛然而止,身后吵闹的家伙像是忽然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姜至耳边终于清静了,对这一效果感到由衷的满意。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这伤牵扯到贵妃,她要好好想想怎么说,毕竟在二皇子心里,贵妃可是……
“你……你进我房间做什么!”短暂的死寂后,少年惊慌又结巴地声音再次打破了平静。
姜至转过身,垂下眼睫,神色忐忑又落寞:“我的铜镜摔碎了。”
“……”萧珩耳根充血,他结结巴巴:“那我,那我拿给你就行了啊,你直接进我房间……”他竭力忽视心中原本的想法。
姜至看着光打雷不下雨——指看起来不满但其实乖乖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实质性阻拦行为——的某人,恍然大悟:“我忘记了。”
她面露歉意:“可是我已经进来了,怎么办呢?对不起殿下,我这就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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